嬌嬌心裏跟明鏡似的。
葉家要想東山再起,光靠藏在暗處的那支精銳和如今的産業遠遠不夠。
京城那個地方,才是真正能撬動權勢的支點。
“我懂。”她輕輕握住葉淩風的手,“要我們做什麽?”
葉淩風反手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那雙手柔軟卻帶着不容小觑的力道。
他的聲音沉穩:
“眼下咱們先踏踏實實過個年。等開春了,莊子裏那些事咱們得更上心——你費盡心力琢磨出來的新莊稼和養牲口的法子,得盡快鋪開。還有咱們那五百畝良田,那可是咱們以後立足之本。這不光是來錢的路子,将來或許還能穩住人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京城那邊……爹也有打算。我們先按照自己的路子,把情報網慢慢織起來。”
嬌嬌狡黠地笑了:“放心吧,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臘月二十八,天色剛蒙蒙亮。
葉淩風跟着父親安排的兩名心腹,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三十裏外有處葉家的山莊,也是他和嬌嬌經過,買下的産業。
從外面瞧着不過是處尋常的田産,後面卻背靠着連綿的青山。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山腹裏另有一番天地。
換上樸素的衣裳,葉淩風由莊頭引着,穿過幾進院子,最後停在一處毫不起眼的石壁前。
機關轉動,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走進去才發覺裏面極其開闊,山腹被整個掏空,改成了練武場。
二十幾個漢子正在裏頭操練。
有人徒手攀着濕漉漉的岩壁,身影敏捷如猿;
有人在木架搭成的巷道間騰挪閃躲,拳腳往來帶着風聲;
有人在陰影裏練習潛行,腳步輕得聽不見半點動靜。
還有人在練長槍。
這些人眼神都像淬過火的刀子,動作幹淨利落,彼此間一個手勢就能明白意圖。
葉淩風自認功夫不弱,可站在這裏,依然能感覺到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氣,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氣息。
領他來的暗衛頭領,綽号鷹隼的漢子壓低聲音說道:“少爺,這是第二批人。”
葉淩風沒作聲,目光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掃過。
他自幼習武,京城禁軍裏的好手也見過不少,戰場上也和各種對手交手無數,可眼前這般練法,這般氣勢,實在超出他的見識。
想起嬌嬌當初随口提的那些訓練法子,心裏不由得一震——竟真能練出這樣的兵?
休息的間隙,鷹隼把衆人召集過來。聽說眼前這位就是葉家少主,二十多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葉淩風身上。
那目光裏有掂量,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屬下誓死效忠葉家!效忠少主!”衆人單膝點地,低沉的聲音在山洞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嗡。
葉淩風深吸一口氣,上前虛扶一把:
“都起來!葉家落難的時候,諸位還肯跟着我們侯府,在這山洞裏吃苦受罪,這份情義,葉淩風記在心裏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往後的路未必好走,但葉家絕不會辜負諸位。待到來日沉冤得雪,必與諸位同享這份榮耀!”
“願随少主,重振葉家!”吼聲比先前更加震耳。
這一刻,葉淩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肩上的分量。
他也終于明白,爲什麽父親和嬌嬌要不聲不響地,在這深山老林裏埋下這樣一支力量。
葉淩風在訓練場邊一直待到日頭偏西。
他看着那些漢子在泥地裏近身搏殺,招招都是沖着要害去,卻又在最後一刻收住力道;
看着他們蒙上眼睛,僅憑風聲辨别暗器來向;
看着他們三人一組,配合默契地攻防轉換。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卻沒人喊一聲累。
鷹隼在一旁低聲解釋:“按照少夫人當初給的方子,夥食裏加了藥材,恢複得快。訓練量是京城禁軍的三倍。”
葉淩風注意到角落裏有個年輕些的漢子,練長槍時總差那麽一點準頭。
休息時,那漢子自己加練,一遍又一遍。葉淩風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長槍。
“手腕再沉三分。”
葉淩風示範了一個突刺的動作,槍尖精準地刺入木樁上一個小小的标記,“不是用蠻力,要感受槍杆的韌性。”
那漢子眼睛一亮,依言調整,果然順手了許多。
“多謝少主指點!”
葉淩風拍拍他的肩,沒說什麽,心裏卻泛起一絲異樣。
這些人是真的把他當成了主子,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沉甸甸的。
臨走時,鷹隼送他到洞口,夜色已經籠罩了山野。
“少爺放心,最多再半年,這批人就能用了。一旦咱們能重上戰場,這批人就是先鋒敢死隊!一旦放出去,就會如一支利劍,直插敵人心髒,無人能及!”
鷹隼低聲道,“京城那邊,我們已經陸續安排了第一批的十個隊員分别去了不同大人的府上做事,都是幹淨的身份經得起查。”
葉淩風點頭,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緩緩合上的石門。
裏面隐約還傳來操練的呼喝聲,在這寂靜的山谷裏,像蟄伏的雷鳴。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嬌嬌說“一切有條不紊”時狡黠的笑容。
這丫頭,背地裏到底還布置了多少?
馬蹄聲在官道上嘚嘚作響,三十裏路,回到葉家莊已是深夜。
書房裏還亮着燈,嬌嬌果然還在等他,手邊攤着一本賬冊,正對着燭光核對着什麽。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眉眼彎彎:“回來啦?竈上溫着雞湯。”
葉淩風沒急着去喝,在她對面坐下,靜靜地看着她。
“怎麽了?”嬌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今天見了那些人,”葉淩風緩緩道,“我才真正明白,你爲什麽要堅持用那些看似古怪的法子訓練他們。”
嬌嬌放下賬冊,托着腮:“哦?說說看。”
“他們不像兵,更像……影子。”
葉淩風尋找着合适的詞,“單個拉出來,或許不是頂尖高手,但聚在一起,就像一張網。一張能在暗處織就,無聲無息就能纏死人的網。”
是的,網……
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