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暗流湧動


暮色四合,風家莊的喧嚣終于沉澱下來。

糧倉新漆的木門在最後一抹餘晖中緩緩合攏,落鎖聲沉甸甸的,爲這場豐收暫時畫下了句點。

雲楚澤沒有随禦駕回城。

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立在已空了大半的田地邊,看着農人們仔細地翻整着收獲後的土地,爲下一季的忙碌做着準備。

遠處,風家莊的炊煙袅袅升起,帶着一種質樸的安甯。

貼身侍衛默然呈上一封密函,又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

雲楚澤就着天邊最後一點微光展開,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的指尖微微一顫。

信是留在京中的心腹所發,詳細禀報了東宮近日動向——太子震怒,已命王安暗中徹查“逸蘭閣”上下,太子府上一時之間,風聲鶴唳。

他慢慢将信紙揉碎,任由碎屑飄散在帶着泥土腥氣的晚風裏。

“查吧。”

他望着皇宮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暗影,低聲自語,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終于泛起一絲極淡的、冰淩般的漣漪,“不查,怎知深淵幾何?”

他想起那夜,乾元殿偏殿,父皇将另一份密報摔在他面前,不是關于太子的,而是關于老三雲楚安。

那份密報更詳盡,更不堪,直指雲楚安某些駭人聽聞的“嗜好”與“試驗”。

父皇當時疲憊而冰冷的眼神,他至今記得。

“朕的兒子,一個兩個……”父皇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言語,比任何斥責都鋒利。

是他,将那份關于太子的、有所保留的密報,“恰到好處”地透給了老三的人。

也是他,引導着父皇的暗衛,順藤摸瓜,發現了老三更驚人的隐秘。

一石二鳥,亦是他親手将最能攻擊太子的那柄“斷袖”利刃,在未完全鍛造鋒利前,暫時沉入了渾水之下。

因爲時候未到。

純粹的德行有虧,或許能動搖太子之位,但不足以将其徹底擊垮,反而可能引來同情或輕視罪責。

父皇要的,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太子,但絕不能是一個被輕易拿捏住把柄、身後牽扯着無數龌龊與危險的儲君。

他要讓父皇自己看見,太子的“癖好”并非孤立的風流罪過,而是可能侵蝕帝國根基的裂隙。

他更要讓太子在恐懼和猜疑中自亂陣腳,自己将更多的把柄暴露出來。

比如,現在。

雲楚澤轉身,走向臨時下榻的莊院。

心中已如明鏡:太子這一查,無論能否揪出他預想中的“内奸”,都必将攪動東宮深藏的那潭污水。

有些人,爲了自保,會開口;

有些事,爲了掩蓋,會露出馬腳。

而他,隻需耐心等待,并适時地,再遞上一把合适的“鑰匙”。

東宮,逸蘭閣。

白日裏依舊是一派風雅。

琴聲淙淙,書畫飄香,幾位風采各異的男子或弈棋,或品茗,或靜靜讀書,偶爾交談,聲線溫和,舉止有度。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已洶湧澎湃。

王安的手段隐秘而迅速。

所有仆役被分批、單獨地問話,時間、地點、人物,事無巨細,再相互驗證。

閣中公子們的日常用度、書信往來、甚至丢棄的雜物,都被暗中檢視。

每個人看似如常的臉上,眼底都藏着不易察覺的驚疑與惶惑。

琴師謝玉的指尖按錯了一個音,他立刻停下,歉然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注意到,自己近日練字廢棄的紙張少了兩張。

書生柳文翰放下書卷,狀似無意地望向窗外修剪花木的啞仆,那個啞仆,是三天前新調來的。

武士陳鋒擦拭佩劍的手穩如磐石,但心中卻繃緊了弦。

昨夜他例行巡視時,發現有人影在太子書房外的回廊一閃而過,身形竟有幾分熟悉。

猜忌像無形的菌絲,在幽閉的閣樓裏無聲蔓延。

往日裏因共同秘密而維系的一種奇異親密,正在信任的龜裂中變得脆弱而可疑。

太子雲楚蕭沒有再召見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他隻是坐在更深的内室裏,聽着王安每日禀報那些瑣碎卻毫無頭緒的核查結果,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沒有确鑿證據指向任何人是奸細。但正是這種“幹淨”,讓他更加不安。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紗,罩住了逸蘭閣,也罩住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有問題,卻抓不住實質。

這種失控的感覺,比得知雲楚澤豐收更讓他焦躁。

他仿佛被困在蛛網中央,能感到絲線的震顫,卻看不見蜘蛛在何處。

直到五日後,王安帶來了一個似乎無關緊要的消息。

“殿下,老奴查到,約莫半年前,三皇子……呃,楚安府上,曾有一位專治疑難雜症的江湖郎中出入頻繁。那郎中後來不知所蹤。但據曾見過他的仆役模糊描述,其身形氣質,與……與逸蘭閣中的柳公子,有三分相似。”

“柳文翰?”雲楚蕭鳳眸眯起。

柳文翰,那個總帶着幾分書卷清氣,言談頗有見地,曾言自己因家道中落、又身患奇症才漂泊入京的書生?

他的病,确實是太子安排太醫親自調理才穩定下來的。

“隻是身形氣質略有相似,并無實證。”

王安謹慎道,“且柳公子入閣,是由殿下您親自考校過的,身世來曆也核查過,當時并無問題。”

“當時無問題……”雲楚蕭咀嚼着這句話,忽然問,“他入閣時,是誰舉薦的?”

王安一愣,迅速回憶:“是……是已故的齊太傅之孫,齊小公爺。齊小公爺與柳公子是舊識,曾在詩會上見過,賞識其才學。後來齊小公爺在殿下面前提及,殿下起了愛才之心,才……”

“齊家……”雲楚蕭指尖的玉扳指停住了轉動。

齊家,明面上是清流,暗地裏,似乎與老二雲楚澤的母家,有過一段淵源?

一條若有若無的線,似乎在黑暗中浮現了一瞬。

是巧合,還是有人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布下了棋?

如果柳文翰真的有問題,那麽他的“病”,他的“才學”,乃至他的出現,是否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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