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們紮營生火時,幾個年輕的面孔忍不住交換眼色。
“少将軍也太……”一個圓臉暗衛壓低聲音,往火堆裏添了根柴,“那蘇姑娘好歹是弱質女流,又剛遭了大難,這般冷淡,看着怪不忍心的。”
“是啊,送水都不要人家近身,話都不肯多說兩句。”
另一個濃眉的接口,偷眼瞥向不遠處獨自檢查馬具的葉淩風,“人家姑娘眼睛都紅了,硬是忍着沒哭出來。”
“我瞧蘇姑娘是真感激,也是真怕。這一路總偷偷看少将軍,怕是把他當唯一的倚靠了。”
圓臉暗衛搖搖頭,往馬車方向瞟去。
隻見蘇婉兒正小心翼翼扶着程伯下車,自己踉跄一下,卻先急着問:“程伯當心!傷口疼不疼?”那份純然的關切,任誰看了都心軟。
程伯靠在車轅上喘氣,目光複雜地掠過自家小姐,又望向葉淩風孤冷的背影,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篝火噼啪作響。
蘇婉兒安頓好程伯,竟挽起袖子,走到火堆邊,輕聲細語向負責夥食的暗衛讨教如何熬粥。
“程伯傷了身子,喝點軟爛的粥或許好些……我、我雖笨手笨腳,但想學着做。”她臉頰微紅,眼神懇切,讓人無法拒絕。
她蹲在火邊,小心照看瓦罐,被煙氣嗆得輕咳,熏得眼圈發紅,卻堅持攪動湯勺。
那纖細單薄的身影在躍動火光中,顯出一種脆弱的執着。
幾個年輕暗衛看得心頭微軟,主動接過她手中活計,溫言勸她休息。
蘇婉兒卻搖頭,執意守在旁邊學習,偶爾擡眼望向葉淩風的方向。
而葉淩風始終坐在遠離火光的石上,擦拭着長劍,眸中映着跳躍的火焰,卻冰冷如常,仿佛全然未覺那束欲言又止的目光。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當蘇婉兒靠近,他就會心生厭惡。
于他而言,也隻是需要護送到安全處的“麻煩”,一段必須盡快結束的插曲。
他的生命裏,他此生隻愛一個女人,那就是自己的妻子。
他并非未察覺暗衛們竊竊私語與偶爾投來的不贊同目光,也并非看不見蘇婉兒越發“自然”的關切與那隐隐較勁般的體貼。
但他更清楚,在這荒野險途,任何不必要的柔軟都可能成爲緻命的破綻。
尤其是,當那柄軍制鐵尺的疑雲和訓練有素的截殺者陰影尚未散去之時。
“葉大哥。”
蘇婉兒終究還是端着一碗剛熬好的粥走了過來,步子輕緩,聲音柔得像夜風,
“你一日未進熱食了,用些粥吧?”她仰着臉,火光在眼中躍動,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葉淩風停下拭劍的手,擡眼看她。
四目相對片刻,沒有接碗,依舊沒什麽表情:“不必。”
然後便再無他話,低頭慢慢擦着長劍,姿态疏離。
蘇婉兒站在他身前一步之遙,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托盤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她看着葉淩風低垂的、冷硬的側臉線條,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甘,旋即又被更濃的水汽掩蓋。
她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回火邊,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落寞。
火堆旁,圓臉暗衛不忍再看,别過頭去。
夜色徹底籠罩山野,篝火成爲唯一的光源。
葉淩風擦完長劍,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一包嬌嬌準備的方便面,倒上熱水,一股獨特的香味撲鼻而來。
吃完,将碗洗淨放回,葉淩風便徑自走向自己選定的守夜位置。
他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耳聽八方,将一切細微聲響納入掌控——包括遠處馬車裏程伯壓抑的咳嗽,火堆邊暗衛們漸低的絮語,以及……那若有似無、飄向他這邊的、一聲極輕的抽泣。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複平靜。
山風穿過林梢,帶來遠方的狼嚎與近處蟲鳴。
這場護送才剛剛開始,而某些刻意保持的距離,似乎正激起更執着的靠近。
葉淩風在心中再次勾勒了一遍通往最近城鎮的路線,以及抵達後如何妥善又徹底地安置這對主仆。
必須盡快。他對自己說。他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終于,京城在望。
城門外,葉淩風幹脆利落地辭别,甚至未留姓名,便帶着暗衛疾馳入城,徑直前往風影閣秘密聯絡點,他急于見到嬌嬌,交付西北所得。
他卻不知,那目送他離去的“柔弱”少女蘇婉兒,在他身影消失于城門洞的刹那,眼底那層驚慌與仰慕的水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着算計的平靜。
她輕輕撫了撫鬓角,對身旁的程伯低語,聲音再無半點嬌柔:“程伯,我們進城。按計劃行事。”
“是,小姐。”程伯躬身,此刻哪有重傷老仆的頹态,眼神銳利如鷹。
葉淩風在風影閣密室中,終于見到了日夜牽挂的嬌嬌。
夫妻劫後重逢,自有無數話要說。
葉淩風将“影狐”令牌、密信及西北詳情盡數告知,嬌嬌聽得秀眉緊蹙,尤其是那令牌上的星象圖,她似乎聯想到了什麽,面色凝重。
然而,沒等他們深入分析,一些微妙的“意外”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
先是葉淩風随身佩戴的一枚不甚起眼、卻是嬌嬌早年所贈的舊玉佩,忽然不見了。
他并未在意,嬌嬌問起時也隻說許是路上颠簸遺失。
沒過兩日,那枚玉佩卻由府中一名新來的仆役戰戰兢兢地交還,說是清掃外院時,在靠近角門僻靜處的石縫裏撿到的。
而那角門,據隐晦打聽,前兩日似乎有人見過一個形似蘇婉兒身邊丫鬟的身影在附近張望。
嬌嬌拿着失而複得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紋路,心中掠過一絲異樣,但見葉淩風渾然未覺,隻道是尋常遺失,便暫且按下疑慮。
接着,是關于葉淩風“英雄救美”的流言,不知從何處悄然在京城一小部分坊間傳開。
傳聞繪聲繪色,将落雁峽之事描述得如同話本,重點突出了被救少女的絕色容顔與對葉少将軍的傾心仰慕,甚至暗示葉淩風一路貼身保護,關懷備至。
流言并未大範圍擴散,卻恰好能傳入一些與葉家相關的府邸女眷耳中,自然也隐隐約約飄到了嬌嬌這裏。
嬌嬌起初不信,她了解葉淩風的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