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許盡歡原本戰場上身受重傷,雙腿盡廢,隻能依靠輪椅,他愛戀淩月多年,又怕自己拖累于她。
後來葉家出事,也是二皇子雲楚澤和許盡歡聯手,才保下葉家一家人的性命,隻得了一個貶爲庶民遣送原籍的懲罰。
這些,葉淩月都記在心裏心裏。
這些年,許盡歡一直暗暗地以各種方式陪伴在她的身邊保護着她,寵愛着她。
後來林嬌嬌穿越而來,用靈泉水和珍稀藥材,治好了他的腿,助他重新站了起來。
因他爲大梁立下赫赫戰功,又對麾下的将士肝膽相照,因此,他的權勢和威望日盛,皇上早就對他不放心,怕他起了野心,和自己來搶這天下至尊的位子。
所以當時聽說許盡歡在戰場上受傷,他其實内心是有一絲絲驚喜的。
禦書房内,龍涎香的青煙筆直而上,卻在接近橫梁時碎成惶惶不安的渦流。
皇帝雲昊喝着茶,目光卻落在下首的許盡歡身上,落在他那雙覆蓋着柔軟錦毯的腿上,聲音聽不出喜怒:“九弟近日氣色倒好,可是尋得了良醫?”
許盡歡垂眸,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膝上錦毯的纏枝蓮紋,觸感細膩,卻冰涼。
那下面,是早已恢複知覺、甚至蘊含着可崩裂金石力量的雙腿。
他擡眼,神色是一貫的溫潤與疲憊,恰到好處地摻着一絲落寞:“勞皇上挂心,不過是些太醫院開的溫補方子,老樣子罷了。這腿……怕是華佗再世,也無力回天。”
“是麽。”
雲昊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九弟爲大梁國立下赫赫戰功,卻落得如此,朕每每思之,心實難安。對了,鎮國公府的葉小姐,如今已然回到京城,她還好嗎?”
話鋒轉得突然,許盡歡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面上卻波瀾不驚:
“葉老将軍曾有恩于臣,其家蒙難,臣力所能及,略盡綿薄而已。淩月姑娘蕙質蘭心,如今能安穩度日,是她的福分。”
“安穩度日……”雲昊咀嚼着這四個字,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終是揮手讓他退下。
輪椅碾過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一路出了宮門。
直到登上自家馬車,簾幕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許盡歡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眼底溫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冷。
“王爺,回府嗎?”親衛北辰低聲問。
“回府。”許盡歡道。他需要确認一些事情。
可如今,皇上不僅不想讓自己的腿治好,而且近期對自己起了殺心。
心底某種壓抑多年的猛獸,似乎正在啃噬着鎖鏈,發出低沉的嘶吼。
“北辰,”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冰棱相擊的冷脆,“安排一下,本王要‘病’一段時日,閉門謝客。另外,讓我們的人,眼睛放亮些。”
“心頭一凜,知道王爺終于要有所動作了。
許盡歡的“病”來勢洶洶,連宮裏的禦醫都驚動了,診脈後隻說是舊傷複發,憂思過度,需要靜養。
皇帝雲昊親自賜下珍稀藥材,慰問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似關懷備至,可安插在攝政王府周邊的眼線,卻比平日多了三成。
許盡歡安然待在府内,每日看書、下棋,偶爾被北辰南星推着在園中透氣,一副與世無争、日漸消沉的模樣。
隻有深夜,書房密室的地圖上,江南一帶的标記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禦書房的龍涎香愈發濃郁,卻掩不住空氣中的劍拔弩張。
聽說許盡歡自上次出宮之後,并又病了,這一日,皇帝雲昊親臨攝政王府探望。
皇上坐下摩挲着玉扳指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落在許盡歡膝頭的錦毯上,耳邊伴着許盡歡接連不斷地咳嗽,似是不經意般提起:
“九弟如今身子太弱,卻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朕瞧着鎮國公家的千金溫婉賢淑,與你倒是般配,嫁過來,也能照料于你。王叔覺得如何,莫非有了意中人?”
許盡歡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樣,垂眸道:“臣殘軀之身,何德何能,敢肖想兒女情長。”
“哦?”雲昊挑眉,語氣帶着幾分玩味,“也是,不過朕倒是覺得,你與永安郡主甚是相宜。永安郡主乃太後親侄孫女,身份尊貴,若你娶了她,朕便下旨,将葉淩月賜給你做側妃。如此,你既得了助力,又遂了些許心意,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許盡歡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賜婚永安郡主,還要讓淩月做側妃?
雲昊這是在逼他,逼他在權勢與摯愛之間做選擇。
娶了永安郡主,便是綁上皇室的船,從此處處受制;若不娶,便是抗旨不尊,正好給了雲昊除掉他的借口。
更遑論,讓淩月做側妃,那是他死也不會應允的事!
他許盡歡這一生,所求不過是葉淩月一人,何來側妃之說?
壓抑在心底的怒火幾乎要沖破胸膛,許盡歡卻硬生生壓了下去,隻是擡眼時,眼底的溫潤碎了大半,帶着幾分隐忍的冷意:
“皇上厚愛,臣愧不敢當。臣此生,除卻淩月,再無旁人可入眼。側妃之位,臣擔不起,也絕不會委屈了她。”
這話擲地有聲,落在雲昊耳中,卻成了公然的挑釁。
雲昊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語氣沉了下來:“九弟這是,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許盡歡微微颔首,脊背卻挺得筆直,“隻是臣殘軀無用,怕誤了郡主一生,更怕委屈了葉小姐。此事,還請皇上三思。”
“三思?”雲昊冷笑一聲,“朕的旨意,豈容你三思?此事,朕意已決,三日後,賜婚聖旨便會送到攝政王府。”
許盡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雲昊這是鐵了心要算計他。
皇上離開攝政王府之後,許盡歡猛地擡手,狠狠砸在一旁的小幾上,青瓷茶杯應聲碎裂,茶水濺濕了他的衣袍。
“王爺!”北辰驚得連忙上前。
“今夜子時,去西郊别院。”許盡歡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去葉府!”
他等不及了,他必須立刻見到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