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隻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卻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他環視四周,曾經覺得固若金湯的宮牆,此刻仿佛處處漏風;
曾經覺得忠心耿耿的臣子與兒子,此刻眼神似乎都閃爍着異樣的光。
此刻,在他看來,他們各個都不懷好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原想利用賜婚聖旨和暗中調動的兵馬,将許盡歡這隻最大的“蟬”死死按住,卻沒想到,自己身後早已潛伏了不止一隻“黃雀”!
“好……好得很!”皇帝怒極反笑,聲音沙啞而森寒,“都想看看朕這位置,都想坐一坐是不是?”
他猛地挺直脊背,屬于帝王的狠厲與決絕重新回到眼中,盡管那深處已有了裂痕。
“傳朕口谕!”
皇帝一字一頓,殺意凜然,“朱雀門、青龍門守将,給朕死守!凡無朕親自手令而靠近宮門者,無論皇子王孫,一概以謀逆論處,弓弩射殺!”
“另,着影衛即刻出動,搜查全城,尤其是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提及的兵馬調動沿線,給朕查明還有哪些魑魅魍魉在暗中勾結!許盡歡王府外兵馬暫撤,但給朕死死盯住,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還有,”他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匍匐在地的衆人,“查!給朕徹查禦書房失火真相!所有今夜值守、靠近禦書房之人,全部下獄嚴刑拷問!朕倒要看看,是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這燈下黑的把戲!”
一道道命令發布下去,整個皇宮如同一隻受驚的巨獸,在混亂與猜忌中瘋狂地運轉起來,試圖繃緊最後的力量,對抗來自内外的重重壓力。
而此刻,攝政王府内。
許盡歡已然得到了三位皇子異動的消息。
“二皇子倒是心急。”他摩挲着輪椅扶手,語氣聽不出喜怒,“西郊大營……看來他經營此地非一日之功。太子……呵,終究是坐不住了。至于老三,”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诮,“困獸猶鬥,倒也不意外。”
葉淩月立于他身側,眉宇間隐有憂色:
“三方齊動,皇宮大亂,陛下此刻必然驚怒交加,會不會……狗急跳牆?”
“他越是驚怒,越是猜忌,對我們越有利。”許盡歡望向皇宮方向,那裏火光雖弱,卻隐隐傳來騷動與金鐵交鳴之聲,顯然宮門處的沖突已然爆發。
“他要防兒子,要查内奸,要保皇位,還能剩下多少力氣來對付我?”許盡歡微微勾起唇角,“這潭水,越渾越好。
老二和老大的兵馬在宮門外對峙,甚至可能擦槍走火,後面又來了老三的人馬,皇帝便不得不将更多的禁軍和巡防營力量調去鎮壓兒子,而非圍困我這裏。”
林嬌嬌從外面閃身進來,低聲道:“王爺,郡主府那邊有動靜了。安陽王似乎被宮變和皇子逼宮的消息驚動,已秘密派人前往東宮,似有與太子結盟之意。郡主……依舊稱病,但府内戒備森嚴了許多。”
“安陽王這隻老狐狸,終究是要下注了。”許盡歡并不意外,“太子占着大義名分,此刻看起來似乎更‘名正言順’一些。不過,他既選了太子,便是我們的敵人了。”
他沉思片刻,果斷下令:“淩風,讓我們的人,暗中給二皇子那邊‘添把火’,比如,透露一點太子可能已與安陽王勾結的消息。再給三皇子府外那些‘不明身份’的人行個方便,幫他們……制造一點更‘有意義’的混亂,比如,救出幾個關鍵證人,或者,放幾把無關緊要但又足夠引人注目的小火。”
葉淩風領命,無聲退去。
“王爺是想讓他們兄弟鬥得更兇,讓皇帝更加焦頭爛額?”葉淩月了然。
“沒錯。”許盡歡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他們鬥得越狠,流得血越多,皇帝的心就越涼,這江山社稷的‘承平’假象就碎得越徹底。等到他們精疲力盡,等到皇帝衆叛親離、心力交瘁之時……”
他未再說下去,但眼中那沉寂多年、終于被點燃的野心與冰焰,已說明了一切。
今夜,注定是無眠之夜。
朱雀門外,二皇子雲楚澤的兵馬與守軍已然發生小規模沖突,箭矢破空,喝罵與慘叫聲撕破夜空。
青龍門外,太子的衛隊與南城兵馬司的人馬則與守軍緊張對峙,太子手持明黃絹布,高聲宣讀“護駕”之辭,雙方僵持不下,沖突一觸即發。
被圈禁的三皇子府邸方向,突然火光一閃,随即傳來喊殺聲,似是有人強行闖府或劫獄,引得附近巡防營匆忙趕去,卻又陷入不明的巷戰糾纏。
而禦書房的大火雖被撲滅,但清查“内奸”的恐怖行動在宮内展開,不斷有太監宮女甚至低階侍衛被如狼似虎的影衛拖走,昔日莊嚴肅穆的宮苑,彌漫着人人自危的絕望氣息。
皇帝坐鎮在臨時清理出的偏殿中,面前攤着京畿布防圖,眼中血絲密布,聽着各處傳來的壞消息,每一聲急報都讓他臉上的皺紋深陷一分。
他算計了一輩子,平衡了一輩子,沒想到最終卻被自己的兒子、自己的臣子,逼到了這般田地。
而這一切,似乎都源于他對那個殘廢皇叔的步步緊逼……
許盡歡……他默念這個名字,恨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悔意交織。
此刻,攝政王府的書房内,燭火通明。
許盡歡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提筆蘸墨。葉淩月在一旁輕輕研墨。
他落下第一筆,沉穩有力。
這局棋,已然掀翻。接下來,不是弈棋,是繪卷。
繪制這萬裏江山,新的畫卷。
而第一筆濃墨,已落在“宮門喋血”之處。夜色深重,畫卷漫長,血色,或許隻是開端。
許盡歡的筆尖在宣紙上行走,勾勒出的卻不是山水花鳥,而是京城簡略的坊市輪廓與宮禁要道。
墨迹淋漓處,正是此刻殺聲震天的朱雀、青龍二門,以及三皇子府邸的火光。
他的筆法沉穩而冷冽,仿佛不是在描繪一場可能颠覆江山的暴亂,而是在布局一盤早已了然于胸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