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輛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鋼鐵巨獸,正咆哮着碾過積雪,撕開冬日的沉寂。
車内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兩個世界。
林嬌嬌脫去了厚重的外裘,隻着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衣褲,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如炬,直視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向後飛掠的雪幕。
飛流蜷在副駕駛座上,最初對這“無馬自行的鐵匣子”的恐懼和眩暈,已被連日的颠簸和疲憊取代,但更多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她看着夫人熟練地操縱着那些看不懂的機關,聽着引擎持續不斷的低吼,感受着遠超駿馬疾馳的速度,隻覺得一切都像在夢裏——除了掌心被颠簸震得發麻的真實感,以及窗外那實實在在、似乎永無止境的荒涼雪原。
“夫人,前面岔路,地圖上标右側是近道,但怕是山路,雪厚。”
飛流強打精神,辨認着手裏那份做了特殊标記的羊皮地圖,又對照着夫人帶來的另一張繪制在奇怪光潔紙張上的、細節詳盡得驚人的“輿圖”。
林嬌嬌瞥了一眼導航儀——那是她空間中帶來的少數幾件還能在這個世界勉強使用的電子設備之一,屏幕微光映亮她眼底的血絲。
“走山路。吉普性能足夠,我們必須搶時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越野車毫不猶豫地拐上了右側的山道。
路面果然積雪更深,偶爾能感覺到車輪碾過被雪掩蓋的碎石時的彈跳和打滑。
林嬌嬌全神貫注,控制着車速和方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穩定。
車身厚重的輪胎抓地力極強,咆哮着攀上陡坡,又謹慎地緩行下嶺。
夜幕再次降臨時,她們已深入北境腹地。
暴風雪的痕迹随處可見:
被積雪壓彎乃至折斷的樹木,幾乎被掩埋的矮小村舍,以及一片死寂——連野獸的蹤迹都難尋。
無法再連夜趕路,林嬌嬌将車開進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
熄火後,車内溫度迅速下降。她拿出空間裏儲存的高熱食物和熱水,和飛流簡單分食。
“夫人,您睡會兒吧,我來守夜。”飛流看着林嬌嬌眼下的青黑,心疼道。
林嬌嬌搖搖頭,裹緊了毯子,目光卻望向車窗外黑沉沉的、飄着細雪的天空。
“我睡不着。”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懷中藥箱冰涼的銅扣,“一閉眼,就是那個夢……飛流,你說,他還能撐多久?”
飛流無法回答。她隻能默默将暖爐挪得離夫人更近一些。
後半夜,雪果然漸漸小了,風也幾乎停了。
天地間陷入一種極緻的、冰冷的甯靜。
林嬌嬌卻在這寂靜中愈發清醒,心髒在胸腔裏不安地鼓動着。
她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類似羅盤卻更加精巧的儀器,上面的指針微微顫動着,指向一個方向——那是葉淩風早年送她的一對“子母磁石”的子石所在方向。
母石他一直貼身攜帶。
指針還在動,說明……母石還在移動,或者至少,沒有被深埋。
這微弱的聯系,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指引。
天剛蒙蒙亮,不等飛流催促,林嬌嬌已經發動了引擎。
越野車沖出避風處,繼續向着指針指示的方向,向着朔風城,也是向着她噩夢的源頭,決絕地駛去。
車輪卷起的雪沫,在漸亮的天光中,像是爲她奮不顧身的奔赴,揚起了一道蒼白的塵煙。
而在那遙遠的、寂靜下來的雪原斷崖下,岩洞中,葉淩風緩緩睜開了眼睛。
風停了。
雪……似乎也停了。
一縷極其微弱、卻真實無比的灰白光線,從被積雪半掩的洞口縫隙中,艱難地透了進來,恰好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他凝望着那縷光,幹裂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天亮了。”他啞聲說,這句話,是對身後所有還保持着清醒意識的人說的。
希望,就像這縷微光,雖然纖細,卻終于刺破了沉重的黑暗與絕望。
那縷微弱的天光,像一根冰冷的銀針,刺破了雪洞内凝固的絕望。
葉淩風手背上的光斑微微顫抖,映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一點星火。
他吸了一口氣,冰渣刮過喉嚨的痛感依舊,但胸腔裏那股沉滞的陰寒,似乎被這縷光驅散了些許。
“天亮……了……”角落裏,有人跟着嘶啞地重複,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哽咽。
更多的眼睛睜開了,投向那處縫隙。盡管隻是鉛灰色天穹的一角,盡管積雪依然厚重,但風停了,雪住了,這就是生機。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麻木,洞内響起輕微的、試圖活動僵直身體的窸窣聲,以及竭力壓抑的呻吟。
葉淩風勉力調整了一下姿勢,更仔細地傾聽洞外的動靜。
除了偶爾有積雪從高處滑落的悶響,天地間一片死寂。
這種寂靜比狂風怒吼時更考驗神經,意味着他們暴露的風險在增加,但也意味着,行動的可能。
“老陳,”他低聲喚那個尚有行動力的老兵,“小心些,探探洞口積雪有多厚。”
老兵掙紮着挪過去,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從縫隙處向外捅了捅,又側耳細聽。
“侯爺,雪堆得實,但聽動靜,不算太深,能挖開。”
葉淩風點點頭,目光掃過洞内或坐或躺的七個人。
年輕的那個還在發燒,昏迷中說着胡話;另外兩個傷勢較重的,氣息微弱;
其餘幾人也是面色青紫,勉強維持清醒。
他自己呢?每一次心跳都牽扯着舊傷,眼前陣陣發黑,全靠岩壁支撐才未倒下。
他知道,必須盡快出去,找到生路,或者……發出信号。
“再等一個時辰,”他做出決斷,聲音穩得不像一個瀕臨極限的人,“讓體力恢複一絲。然後,我們挖出去。”
他将最後一點雪水倒在破布上,潤濕了發燒士兵幹裂的嘴唇。
那點清涼讓士兵的胡話暫停了片刻,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瞬。葉淩風看着,心底那根繃緊的弦,稍松了毫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