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淩風靠坐在墊高的背墊上(這是林嬌嬌用充氣墊和睡袋改造的),聞言蹙眉:“停留太久,補給……”
“補給夠。”
林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計算過。食物、藥品、燃料,節省着用,支撐半個月沒問題。水源可以化雪。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
她擡眼看他,眼神裏有不容反駁的堅持,“葉淩風,你現在是我的病人,得聽我的。”
老陳在一旁憨厚地笑:“林姑娘說得對,将軍,您就安心養着。這石屋結實,位置也隐蔽,咱們輪流守夜,安全無虞。等您好利索了,咱們再找路出去。”
葉淩風看着林嬌嬌認真的臉龐,又看看周圍部下眼中由衷的信服,終于不再堅持。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那就有勞娘子了。”
林嬌嬌這才抿嘴笑了笑,繼續手中的工作。
陽光從洞口斜射進來一小片,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葉淩風靜靜地看着,胸腔裏那股因重傷和困境而生的郁躁之氣,似乎也被這陽光和她沉靜的氣息漸漸撫平。
天光徹底大亮,雪後初晴。
陽光照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天地間一片澄澈寂靜,仿佛昨夜那場吞噬一切的風暴隻是一場噩夢。
林嬌嬌站在洞口,迎着清冽的空氣和炫目的雪光,眉頭卻緊緊鎖着。
連續三日,葉淩風的傷勢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以驚人的速度穩定并開始好轉。
内出血基本控制,肋骨處的劇痛轉爲可以忍受的鈍痛,體溫和體力都在緩慢恢複。
老陳和小戰士的傷勢也趨于平穩。
是時候考慮離開了。
但現實,遠比她預想的更爲殘酷。
她嘗試過尋找來時的路徑,但雪覆蓋了一切。
斷崖處的滑坡痕迹被新雪掩埋,地形變得陌生而危險。
更棘手的是,那輛載着她闖進來的改裝越野車,因爲最後不顧一切的沖刺和後續的滑坡沖擊,底盤嚴重受損,動力系統也出了問題。
在這片平均積雪深及大腿、處處暗藏溝壑冰裂隙的絕地,它已經無法再承載衆人前行。
依靠雙腿?
林嬌嬌回頭,看向石屋内。
葉淩風勉強可以靠着攙扶站立行走片刻,但絕對無法支撐長途跋涉。
老陳斷腿雖已固定,但移動全靠單腳跳躍或爬行。
小戰士高燒雖退,身體依舊虛弱,傷口也未愈合。
僅憑她和傷勢最輕、主要負責警戒的飛流,要帶着三個重傷員,還有一些輕傷員穿越這片未知的雪原,找到正确的歸途,幾乎是天方夜譚。
食物和藥品确實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石屋并非久留之地。
天氣莫測,或許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所有人的體力、意志、乃至傷情,都可能惡化。
第四天傍晚,林嬌嬌最後一次檢查完每個人的狀況,又獨自在洞口站了許久。
夕陽将雪原染成凄豔的金紅色,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
她看着那一片茫茫無際的白,看着遠處被雪霧籠罩的山巒輪廓,又回頭看看石屋内橘黃燈火下,葉淩風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老陳沉默忍耐的臉,小戰士因爲疼痛而不安顫動的睫毛,以及飛流始終警惕筆挺卻難掩疲憊的背影。
一個近乎瘋狂、卻又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在她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紮根瘋長。
她沒有别的選擇了。
深夜,爐火将盡。
林嬌嬌添足了柴,讓火焰重新旺盛起來,驅散最後一絲寒意。
她走到石屋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葉淩風已經醒了,靠坐在那裏,敏銳地察覺到她神色不同以往的凝重。
“嬌嬌?”他低聲喚道,帶着疑問。
林嬌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飛流和老陳。
“各位,”她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屋裏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事,我要求你們,絕對、絕對不能睜開眼睛。無論聽到什麽聲音,感覺到什麽異常,除非我親自告訴你們可以睜開,否則,永遠不許睜開。這是命令,關系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死。能做到嗎?”
她的目光如炬,緊緊鎖住他們。
飛流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沉聲道:“能!”随即緊緊閉上了眼睛。
老陳愣了愣,看了看林嬌嬌,又看了看葉淩風。
葉淩風對上林嬌嬌那雙寫滿決絕和某種難以言喻力量的眼睛時,他深吸一口氣,對着老陳微微點頭。
因爲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妻子要做什麽了。
“能!林姑娘,俺信你!”老陳也重重應下,閉上了眼,還用一隻手捂住了旁邊迷迷糊糊小戰士的眼睛,“小劉,聽林姑娘的,别睜眼啊!”
最後,林嬌嬌的目光落在葉淩風臉上。
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她眼中翻湧的波濤,看到了那深不見底的秘密即将破閘而出的邊緣,看到了近乎悲壯的孤注一擲。
他沒有問爲什麽。
他隻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陰影中,微微顫動。
當最後一道視線也被隔絕,石屋内隻剩下爐火噼啪聲和衆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林嬌嬌不再猶豫。
她走到葉淩風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相信我。”
下一刻,她心念猛地一沉,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奔湧而出,瞬間将石屋内的五人完全籠罩。
一種奇異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波動”掠過。
爐火的光似乎扭曲了一瞬。
緊接着,葉淩風隻感到身體一輕,仿佛瞬間失重,又像是墜入了溫暖而柔軟的雲絮。
周遭的聲音消失了——爐火的噼啪聲,風聲,甚至近在咫尺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置身于生命最本源之處的舒适與安甯。
他感覺到自己的傷勢處傳來更加清晰的清涼愈合感,虛弱無力的四肢仿佛被溫和的力量浸潤滋養。
但他牢記着她的話,緊緊閉着眼,壓下心頭所有的驚駭與疑問,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掌心那隻微涼而堅定的小手上。
那一瞬間的“轉換”,幾乎讓他本能地想要睜眼拔刀。
但林嬌嬌那句“生死攸關”的命令如同烙鐵般印在腦海,他用近乎自殘的意志力壓制住了所有本能,屏住呼吸,讓自己成爲一尊真正閉目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