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揚州碼頭靠岸時,正是三月煙雨朦胧的清晨。
碼頭上早有揚州府衙的官員等候,爲首的正是揚州府尹周文煥。
這位五十餘歲的官員面容清癯,見葉淩風夫婦下船,立即躬身行禮:“下官周文煥,拜見葉将軍,葉夫人。将軍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在城内備好宅邸,請将軍與夫人暫歇。”
葉淩風伸手虛扶:“周大人客氣。陛下體恤,準我夫婦來江南休養,已是有恩。日後還需周大人多加照應。”
“侯爺言重。”周文煥笑容得體,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侯爺爲國征戰,勞苦功高,能來揚州,是本地百姓之幸。請。”
馬車穿過揚州城繁華的街道。
林嬌嬌透過車窗望去,商鋪鱗次栉比,叫賣聲此起彼伏,水道縱橫,畫舫穿梭,确是一派富庶景象。
然而她注意到,街角巷尾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麻木地看着這車水馬龍。
“江南富庶,竟也有這般景象。”她輕聲自語。
周文煥的耳朵極靈,在馬上側身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兩年漕運不暢,加上去歲江南水患,不少農戶失了生計,湧入城中。下官已盡力安置,奈何财力有限...”
林嬌嬌微笑點頭,不再多言。
宅邸位于城東,原是前朝一位鹽商的别院,三進三出,亭台水榭俱全,雖不及京中府邸氣派,卻勝在精巧雅緻。
周文煥安置妥當後便告辭,留下話讓侯爺好生休養,改日再設宴接風。
---
當夜,密室之内。
燭火跳動,映照着林嬌嬌沉靜的面容。清風明月侍立兩側,桌上攤開數卷賬冊與密信。
“夫人,按您的吩咐,我們的人已分批抵達揚州。”飛流低聲彙報,“糧行、綢莊、藥鋪、錢莊,共十二處産業已暗中接手或入股。其中最大的‘豐泰糧行’,占了揚州三成糧食交易份額。”
林嬌嬌手指輕點賬冊:“漕運呢?”
“這正是蹊跷之處。”清風接過話頭,“漕運總督衙門設在揚州,按理說江南漕糧北運,該是揚州最要緊的營生。但我們的人接觸了幾個漕幫頭目,皆語焉不詳,隻說這兩年‘上面管得嚴’,私下運糧的利潤大不如前。”
“上面?”林嬌嬌擡眸。
“是。據一個老漕工酒後透露,去年開始,漕運衙門換了批人,規矩也變了。過往漕幫能夾帶些私貨,如今查得極嚴,違者輕則罰沒,重則下獄。可奇怪的是,官糧北運的數量反而比往年少了三成。”
林嬌嬌眼神一凝:“官糧少了,私糧又不讓運...那糧食去哪了?”
室内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着江南的春夜。
“還有一事。”
明月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北疆‘濟民堂’王掌櫃八百裏加急送來的。他說,開春後北疆各軍鎮收到的糧草,比兵部賬目上記載的少了近四成。将軍們已聯名上書兵部,卻石沉大海。”
林嬌嬌接過信,快速掃過,指尖微微發涼。
糧食。
北疆缺糧,江南漕糧減少,漕運嚴控私糧...
這一切之間,必有關聯。
“飛流,你親自去查兩件事。”
她擡首,眼中銳光一閃,“第一,這兩年江南各地糧倉的實際存糧數目與賬目是否相符;第二,那些嚴控漕運的‘新規矩’,是誰定的,又是誰在受益。”
“是。”
“明月,你聯絡我們在京中的人,查兵部糧草調度最近的異常,尤其關注與江南漕運相關的官員調動。”
“明白。”
“清風,把宅子周圍的眼線全都清理幹淨!”
“是!”
兩人領命退下。
林嬌嬌獨坐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糧”字,又緩緩在旁邊寫下一個“軍”字。
糧與軍,國之命脈。
若有人在這兩處動手腳...
她忽然想起離京前,陛下那複雜難言的眼神。他是否也察覺到了什麽,才将葉家放到這漕運樞紐之地?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更深的局?
---
三日後,葉府宴客廳。
周文煥設宴爲葉淩風夫婦接風,揚州官場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席間觥籌交錯,絲竹悅耳,一派和樂。
林嬌嬌坐在女眷席首,淺笑着應對各方夫人的寒暄,耳中卻留意着男賓席的談話。
“...葉将軍在北疆那是威名赫赫,阿克茲一戰,以少勝多,實乃我朝戰神啊!”
“可惜将軍傷病纏身,否則北疆有将軍坐鎮,何愁邊關不甯?”
葉淩風的聲音平靜傳來:“諸位過譽。淩風一介武夫,僥幸立功,全賴将士用命。如今傷病在身,得陛下恩典來江南休養,已是萬幸。今後隻願寄情山水,不問世事。”
“将軍灑脫!”有人贊道。
周文煥舉杯笑道:“将軍雖說不問世事,但您這樣的國之棟梁,即便在江南,也是百姓之福。來,下官敬侯爺一杯,祝侯爺早日康複!”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轉向本地事務。
一位富态的中年商人——揚州鹽商總會的會長沈萬金——感慨道:“周大人治理有方,揚州這些年愈發繁榮。隻是這漕運...”
周文煥笑容微頓:“沈會長,漕運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你我隻需遵行便是。”
“是是是。”沈萬金連忙點頭,卻還是忍不住道,“隻是嚴管之下,不少跑漕運的弟兄生計艱難,前幾日還有幾十号人去漕運衙門請願,差點鬧出事來...”
席間氣氛一時微妙。
林嬌嬌端起茶盞,借着低頭飲茶的瞬間,與斜對面的葉淩風交換了一個眼神。
葉淩風會意,放下酒杯,狀似随意問道:“哦?漕運乃國之大計,嚴管也是應當。不知如今漕運總督是哪位大人主事?”
周文煥答道:“是曹維曹大人,去年剛從戶部調任而來。曹大人行事嚴謹,漕運确比以往規範許多。”
曹維。
林嬌嬌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她記得此人,曾是戶部侍郎,以精于算計着稱,據說與當朝閣老曹國公是本家。
“原來如此。”葉淩風點頭,“曹大人我也有所耳聞,确是能臣。”
宴席繼續,絲竹又起,仿佛方才的插曲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