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早年因一樁漕運舊案獲罪,冤死獄中。學生自幼被寄養在外,改姓爲沈,苦讀詩書,隻爲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還家父清白。”
沈清擡起頭,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痛色,“周文煥——我那位族叔,他未必不知其中冤情,但他選擇沉默。學生隻能靠自己。”
葉淩風與林嬌嬌對視一眼。
“所以你接近我們?”葉淩風問。
沈清點頭:“将軍和夫人入揚州以來,行事磊落,不懼權貴。學生鬥膽,想借一份助力。昨夜之事,學生确有試探之意——想看看夫人是否真敢查,将軍是否真能護。”
他叩首,鄭重道:“學生不敢欺瞞,隻求将軍夫人明鑒。若有半分利用之心,願受任何處置。”
花廳裏靜了片刻。
林嬌嬌忽然笑了:“起來吧。跪着說話怪累的。”
沈清一怔,擡頭看她。
林嬌嬌挽着葉淩風的手臂,歪了歪頭:“沈公子——不對,周公子。你昨夜救了我,這是人情。你今日坦誠相告,這是誠意。人情和誠意都有了,我們若不接着,倒顯得小氣。”
她側頭看葉淩風,眨了眨眼:“夫君,你說呢?”
葉淩風看着她那狡黠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随即看向沈清,語氣淡淡的:
“起來吧。往後有事,直接說,别送那些酸詩。”
沈清愣了一瞬,随即明白過來,竟是忍不住笑了,起身又行了一禮:
“将軍教訓得是。學生往後,隻送線索,不送詩。”
林嬌嬌噗嗤一笑,悄悄捏了捏葉淩風的手臂——這醋勁兒,還沒過去呢。
葉淩風面不改色,隻是把她往身邊帶了帶。
---
送走沈清,林嬌嬌靠在葉淩風肩頭,笑得停不下來。
“隻送線索,不送詩——夫君,你聽聽,人家多識趣。”
葉淩風繃着臉:“嗯。”
“還酸呢?”
“沒有。”
“有。”
葉淩風低頭看她,忽然俯身,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很輕,帶着點委屈的力道。
林嬌嬌捂着嘴,瞪他:“你咬我?”
葉淩風理直氣壯:“嗯。讓你笑我。”
林嬌嬌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彎下腰去。
葉淩風看着她笑,唇角也慢慢彎起來,伸手把她撈進懷裏,低聲道:“嬌嬌,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林嬌嬌笑夠了,靠在他胸口,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小心眼。”
葉淩風眉心跳了跳。
“但是,”她伸手,點了點他鼻尖,“我喜歡。”
葉淩風那顆剛要懸起來的心,穩穩當當地落了回去。
他低頭,抵住她額頭,輕聲道:“再說一遍。”
“喜歡。”
“再說。”
“喜歡喜歡喜歡——唔。”
話沒說完,被他盡數吞進唇齒間。
陽光正好,落在花廳的窗棂上,落在一雙人身上,落在那張鋪在案頭的“合夥契”上。
小字娟秀:夫妻合夥,挨蟄不悔。
大字剛勁:一輩子不夠,下輩子續上。
窗外,有鳥雀啾啾,春風正好。
這揚州的暗湧還在繼續,那些蟄伏的勢力還在蠢蠢欲動,碼頭上的秘密還沒揭開,漕運的巨案還等着他們去捅。
但此刻,在這暖融融的春光裏,在這小小的花廳中,他們隻是靠在一起,笑着,鬧着,吻着。
這就夠了。
陽光從窗棂間挪了半寸,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林嬌嬌把臉從葉淩風懷裏擡起來,發髻有些散了,碎發黏在臉頰邊。她也不理,就那麽仰着頭看他,眼睛彎彎的。
“夫君。”
“嗯?”
“你方才咬我那下,得賠。”
葉淩風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震動着,傳到她貼着他胸口的臉頰上。他伸手,把她頰邊那縷碎發攏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垂上輕輕撚了撚。
“怎麽賠?”
林嬌嬌認真地想了想:“晚上給我剝蝦。”
“好。”
“剝一整盤。”
“好。”
“還要蘸醋。”
葉淩風眼裏笑意更深:“好。”
林嬌嬌滿意了,重新把臉埋回他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
門外傳來輕輕的咳嗽聲——是長随福全,隔着門禀報:“将軍,馬車備好了。攝政王府那邊來人問,将軍何時動身?”
葉淩風頓了頓,低頭看懷裏的人。
林嬌嬌從他懷裏退出來,理了理衣裳,又伸手替他撫平衣襟上被她壓出的褶皺。
“走吧。”她仰頭沖他笑,“正事要緊。”
葉淩風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
“一起。”
---
馬車辘辘地駛過青石闆街道。
林嬌嬌掀開簾子往外看,揚州的街市比往日安靜些。賣糖人的老翁還在老地方,馄饨攤上冒着熱氣,幾個孩童追着一隻花貓跑過巷口。
“想什麽呢?”葉淩風順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在想,”林嬌嬌放下簾子,靠回他肩上,“這揚州城真好看。要是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更好了。”
葉淩風攬着她的肩,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
“會好的。”
林嬌嬌側頭看他。
他望着前方,側臉線條繃着,下颌微微收緊,目光沉穩得像一口深井。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北疆第一次見他——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将軍,騎在馬上,甲胄沾着霜雪,眉眼間帶着風沙磨出來的淩厲。
現在他眉間那道淩厲還在,卻多了些别的東西。
是沉穩。是擔當。是把她放在心上的溫柔。
“夫君。”她忽然喚他。
葉淩風低頭。
林嬌嬌擡手,指尖輕輕點在他眉間那顆小痣上。
“你方才說,會好的。”
“嗯。”
“那我信你。”
葉淩風握住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落下一個吻。
輕輕的,癢癢的,像羽毛拂過。
林嬌嬌縮了縮,沒縮回來,索性由着他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拐過兩條街,遠遠能望見攝政王府的飛檐。
“嬌嬌。”
“嗯?”
葉淩風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地方,聲音不高,卻很穩:
“待會兒見了攝政王,話由我來說。你在旁邊聽着就好。”
林嬌嬌眨了眨眼:“怕我闖禍?”
“怕你受委屈。”他擡眼看她,目光沉沉的,“漕運這事,牽扯太深。攝政王那邊,未必願意徹查。”
林嬌嬌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在他愣神的時候,擡手捧住他的臉,認認真真地看着他:
“葉淩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