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多臣子心頭猛地一顫,如被巨石砸中,掀起驚濤駭浪。
誰人不知,扶蘇乃是儒家學說的鐵杆擁趸,一直以來都高聲呼籲着要恢複周朝禮制,也正因如此,才不被陛下所喜。
今日,在這個節骨眼上,陛下怎會突然詢問扶蘇的意見?
莫非,陛下的心思又有了新的轉變?
一時間,大殿内氣氛詭谲,暗流湧動,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扶蘇緩緩起身,那張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堅毅,正欲開始他那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
突然,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站在角落裏的蘇齊,想到昨日說的“扶蘇,你要孝哦~”如電光火石般在腦海中閃過。
扶蘇猛地一怔,像是被當頭棒喝,瞬間清醒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翻滾的萬千言語最終化作一句簡短卻石破天驚的話語:“父皇如何看待,兒臣便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要知道,扶蘇公子向來以直言敢谏著稱,今日竟然沒有和陛下争論,反而開始…拍馬屁了?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稀奇!
就連嬴政也是一愣,他那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想到扶蘇竟會如此之快地轉變态度。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裏蘇齊那張帶着幾分欣慰的臉龐,嬴政瞬間明悟,心中暗自思忖:定是昨日自己走後,他們又說了什麽。
嬴政收回思緒,威嚴的聲音在大殿内回蕩:“李斯,此事你意欲如何處置?”
“陛下,臣以爲,淳于越妖言惑衆,其心可誅,應處以極刑,以儆效尤,此舉實乃動搖我大秦國之根本!”李斯的聲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鐵交鳴,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嬴政本欲點頭應允,可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扶蘇那張俊朗的臉上閃過的一絲焦急與不忍。
他心中一軟,想到今日扶蘇的表現确實可圈可點,難得如此順從,倒也不妨給他一個薄面。
罷了,嬴政在心中歎了口氣,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朝堂之上,各抒己見,暢所欲言,何罪之有?”
李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他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陛下聖明!然,臣尚有一策,可保我大秦江山永固!”
“哦?愛卿請講。”嬴政饒有興緻地看着李斯。
“臣請陛下下令,除《秦紀》外,其餘各國史書,盡皆焚毀!除博士官所掌管的典籍外,天下膽敢私藏《詩》、《書》、諸子百家著作的,一律送交當地郡守、郡尉處,集中焚燒!”李斯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蘇齊眼皮一跳,這李斯莫不是個鐵憨憨?
手裏但凡有把錘子,看誰都像釘子,這是典型的錘子思維。
淳于越這老頭兒不過是提了點不同意見,就要把人往死裏整。
整不死,幹脆把書都燒了,這操作,不知道的還以爲李斯辯不過淳于越,惱羞成怒了呢。
嬴政目光如炬,又轉向扶蘇,那眼神仿佛在說:“好大兒,你怎麽看?”
扶蘇俊朗面龐上閃過一絲掙紮,内心天人交戰。
唉,終究還是過不了良心這關,不能眼睜睜看着父皇焚燒百家之書啊!
扶蘇剛要張口進谏,卻聽得身後傳來蘇齊的聲音:“陛下,臣認爲不妥。”
李斯眉頭一皺,扭頭一看,原來是個年輕的儒學博士。
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冷哼一聲:“哼,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如今這些儒生,不學當今實用之術,反而沉迷于古人之道,以古非今,蠱惑人心!若不加以禁止,我大秦江山危矣!”
“左丞相此言差矣。”
蘇齊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反駁道:
“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您今日爲了禁止崇尚周禮,就要焚書坑儒,那明日豈不是要将我等儒生盡數坑殺?”
蘇齊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聲音铿锵有力:
“陛下,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如今我大秦推崇法學,是因爲法學适合當今之世,能夠幫助大秦更好地治理國家。可若是明日,我大秦需要儒學、農學,甚至墨學來治國安邦,難道要從這灰燼之中去尋找嗎?”
李斯冷笑一聲,反唇相譏:“博士官職可以藏書,若是真有需要,讓他們去研習便是,何須如此危言聳聽?”
“荀子十五歲左右便前往齊國遊學,拜入稷下學宮,與群儒論辯,博采衆家之長,最終方成一代宗師。左丞相莫非以爲,學問之道,僅靠一人閉門造車便可得來嗎?”
蘇齊一番話,擲地有聲。
提到自己的授業恩師荀子,李斯頓時啞口無言,面色陰沉。
大殿之上,氣氛凝重,落針可聞。
嬴政的目光在蘇齊和李斯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停留在蘇齊身上。
他那張威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淡淡地問:“蘇齊,你可有解決之法?”
蘇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臣認爲,堵不如疏。焚書隻能暫時壓制思想,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與其強行禁止,不如加以引導。臣以爲應成立一個新的官府,來負責管理各派學說并統一發行,得到此府認可的出版物才可以發行,否則就是禁書!”
扶蘇的眼睛一亮,心中暗暗爲蘇齊的建議叫好。
他知道,父皇最擔心的就是六國舊民的思想作祟,若是能夠将各派學說納入朝廷的管理,既能避免思想混亂,又能彰顯大秦的包容氣度,豈不是一舉兩得?
他剛想開口反對,卻聽嬴政已經開口:“哦?此法倒也有趣,隻是不知該如何具體實施?”
蘇齊微微一笑,從容地回答:“陛下,臣建議,此府可名爲‘文華府’,由朝廷選拔各派學說的代表人物擔任學士,負責審核、編纂、發行各類書籍。凡是經過文華府審核通過的書籍,皆可在大秦境内自由流通,而未經審核的書籍,則一律視爲禁書,不得私自刊印傳播。”
蘇齊頓了頓,接着說:“如此一來,既能保證思想的統一,又能促進文化的繁榮,豈不美哉?”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瞬間引爆了整個朝堂。
“萬萬不可啊,陛下!”
“此舉無異于自絕于文脈啊,陛下!”
“此府一設,便如爲思想築起牢籠,禁锢百家争鳴啊!”
各學派的博士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紛紛跳出來,聲淚俱下地哀嚎着,仿佛世界末日即将來臨。
他們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慷慨激昂地陳述着利害關系,生怕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中。
嬴政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隻是靜靜地看着眼前這群激動不已的博士們,但是統一二字确實騷到了他的軟處。
他那深邃的目光在衆人身上一一掃過,仿佛要将每個人的心思都看穿。
随後,嬴政将目光轉向了李斯,語氣平淡地問道:“左丞相,你方才所提焚書一事……”
話音未落,方才還哭天搶地的博士們,此刻卻如同變戲法一般,瞬間換了一副面孔。
“臣等深思熟慮,覺得蘇博士所提之策,實乃高瞻遠矚,英明神武!”
“對對對,臣附議!臣早就覺得,天下學說紛繁複雜,魚龍混雜,确實需要一個專門的機構來梳理整頓,去僞存真,以正視聽!”
“陛下乃千古一帝,書同文,車同軌,這思想嘛,自然也需要統一規範,方能更好地教化萬民,鞏固大秦江山!”
一時間,阿谀奉承之聲不絕于耳,各種贊美之詞層出不窮。
這些博士們,前一秒還視蘇齊爲洪水猛獸,後一秒便将他捧上了天,這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
嬴政靜靜地看着眼前的這群博士,目光深沉如海,讓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蘇齊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他想,這群人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中國人的性格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
你提出要給各個學派設立一個官方組織來監督,禁止他們發表反秦的言論,他們會激烈地抗議,高呼這是思想不自由,這是對學術的禁锢。
但是,如果你提出要焚燒他們的書籍,他們又會覺得,相比之下,有一個這樣的機構存在,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畢竟,書籍燒了,可就真的什麽都沒了;而有個機構管着,至少還能發出些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