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鹹陽城中丞相府邸燈火通明,與周圍民居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
李府,作爲大秦帝國的權力中樞之一,此刻靜谧得有些反常。
張蒼獨自一人,急匆匆地穿過層層回廊,直奔李斯書房。他平日裏那副懶散模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找丞相李斯。”張蒼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回蕩,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甯靜。
“張禦史請稍等,小人前去通報。”守門的仆人不敢怠慢,躬身一禮,便小跑着進了府。
不一會兒,仆人回來,恭敬地說道:“丞相讓您去書房見他。”
書房内,燭火搖曳,将李斯的身影拉得老長。他正埋首于一堆竹簡之中,似乎并未察覺張蒼的到來。
“你來幹什麽啊?”李斯頭也不擡,聲音中帶着一絲疲憊。
“我有事和師兄商議。”張蒼開門見山,語氣急促。
李斯這才擡起頭,瞥了張蒼一眼,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侍從退下。
待房門再次關上,張蒼快步走到李斯身前,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殺之氣:“陛下給你賞賜的丹藥還在嗎?”
“還有一粒,你要幹什麽?”李斯眼神一凜,隐隐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找一隻狗過來。”張蒼的聲音低沉。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簡,眉頭緊鎖:“你要幹什麽?”
張蒼面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丹藥有毒!”
“你說什麽!”李斯猛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般壓向張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師兄驗證。”張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李斯閉上眼睛,努力平複着内心的驚濤駭浪。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走到屋外:“來人!牽一條狗過來。”
仆人應聲而去,不多時,一條黃毛土狗被牽了進來,汪汪地叫個不停。
等待仆人走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玉盒中墊着柔軟的綢緞,綢緞之上,一顆金燦燦的丹藥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着淡淡的藥香。
他取出丹藥,遞到那條土狗的嘴邊。
土狗嗅了嗅,似乎有些抗拒,不肯張嘴。
“給它灌下去!”張蒼在一旁按住土狗,強行将丹藥塞進了它的嘴裏。
土狗掙紮了幾下,最終還是将丹藥吞了下去。
房間裏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土狗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
張蒼和李斯死死地盯着那條土狗,仿佛時間都凝固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土狗依舊活蹦亂跳,沒有任何異樣。
張蒼的臉色随着時間推移,逐漸舒展開來,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松弛下來。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丹藥有毒嗎?怎麽……”李斯的聲音裏夾雜着一絲疑惑,又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再等等!”張蒼雖然内心已經開始盤算着回去如何“收拾”蘇齊那個滿嘴跑火車的家夥,但爲了确保萬無一失,他還是強壓下心中的急躁,決定再觀察觀察,畢竟這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馬虎。
誰讓蘇齊那家夥把自己吓成這樣,張蒼内心暗自腹诽。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又過了半個時辰,那條原本活蹦亂跳的土狗突然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口中不斷湧出白沫,四肢僵硬如鐵,眼神渙散,眼看就要一命嗚呼。
“這……”李斯被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這看似能夠提神醒腦的丹藥,竟然真的蘊藏着緻命的毒性!
張蒼面容嚴肅,沒有說話。
“這怎麽可能……”李斯的聲音顫抖着,喃喃自語。
“陛下并非被人暗中下毒,而是這丹藥本身就有問題!”張蒼斬釘截鐵地打斷了李斯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長此以往地服用,必死無疑!”
李斯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駭,竭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究竟是誰,将這驚天秘聞告知于你?”
“蘇齊。”張蒼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李斯腦海中迅速搜尋着關于“蘇齊”的記憶。
蘇齊,那個年輕的博士,顔氏之儒的傳人,昨日才初次踏入東宮,爲扶蘇公子講學。
李斯記得,最近幾次聽到這個名字,都是從張蒼口中,今日朝會之上,此人一番高談闊論,竟能揣摩陛下的心思,其論策之能,遠非尋常儒生可比。
那些迂腐的儒生,要麽隻會空談,要麽被人當槍使,而蘇齊,卻像是個異類,透着一股子聰明勁兒。
“他可曾言明,這消息從何而來?”李斯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張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中夾雜着無奈:“他說是從鬼神那裏得知的。”
李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充滿了不屑與嘲諷:“子不語怪力亂神,他的老師就是這樣教他的?真是個……賤儒!”
張蒼一臉便秘一樣的神色,他很想把蘇齊的原話告訴李斯,那番“痛打鬼神後得知”的胡言亂語,若是說與師兄,恐怕師兄不僅不會相信,還會覺得蘇齊連儒生的邊都沾不上。
“哼,鬼神之說,不過是無稽之談罷了!”李斯一揮衣袖,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他定然有其他消息來源,隻是不願明言罷了。”
李斯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聲音低沉,
“此等驚天動地大事,他爲何偏偏告知于你?”
張蒼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說,是爲了讓我去組建那文華府。”
“文華府?”
李斯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此策明明是他提議,怎會讓你去組建?這不是将天大功勞拱手相讓嗎?”
張蒼歎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
“或許……他與我一樣,都是胸無大志懶散之人吧。”
李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帶着幾分玩味,
“我看,他是想助扶蘇公子争奪太子之位吧。”
張蒼苦笑更甚,
“師兄果然慧眼如炬,什麽都瞞不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