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此乃文華府府長張蒼,親身測算,絕無虛言,且昨日于渭水渡口演示,圍觀百姓數以千計,皆可爲證。”
嬴政終于擡起眼,“張蒼的算學,一如既往地好。隻是,紙上之數,終究是虛。朕,要親眼看看。”
“傳朕旨意,擺駕渭水。”
皇帝的六駕馬車緩緩駛出鹹陽宮,前後是甲胄鮮明的郎中騎衛,旌旗招展,氣勢威嚴。
天子要親臨渭水,觀看長公子所造的水車,這可是天大的新聞。一時間,通往渭水渡口的道路上,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他們不敢靠近禦駕,隻是遠遠地跟随着,彙成一股巨大的人潮。
車駕内,扶蘇正襟危坐,嬴政閉目養神,似乎對窗外的喧嚣毫不在意。
另一輛随行的馬車裏,氣氛則要輕松得多。
“我說張蒼,你瞧瞧外面這陣仗,比上次咱們去的時候,人多了何止十倍。”蘇齊從車窗的縫隙裏向外偷看,咂了咂嘴,“等會兒陛下要是問起來,這玩意兒是誰想出來的,你可得替我美言幾句。我也不要什麽封賞,給咱們文華府多撥點經費就行,我那躺椅的腿兒都快斷了。”
張蒼撚着胡須,哭笑不得:“蘇先生,你還是先想想,萬一那水輪等會兒出了岔子,你我該如何收場吧。”
蘇齊渾不在意地一擺手:“放心,有巨子在,穩得很。再說了,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着呢,咱們長公子殿下,可比你我高多了。”
張蒼聞言,嘴角抽了抽,決定不再理會這個口無遮攔的家夥。
渭水渡口,早已被禁軍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百姓們被攔在百步之外,黑壓壓的一片,卻鴉雀無聲,隻有敬畏的目光,聚焦在那緩緩停下的天子車駕上。
相裏子換上了一身幹淨的深衣,帶着幾個墨家弟子,早已在此等候。
嬴政在扶蘇的攙扶下走下馬車,他沒有理會跪倒一片的官吏與百姓,徑直走到了那台水輪面前,他沒有急着讓人開動,而是背着手,圍着那台機器,緩緩地走了一圈。
他看得極細,從水輪巨大的榆木輪輻,看到輪緣上帶着弧度的槳闆,再看到那些齧合在一起,大小不一的齒輪,最後,目光落在了那根黝黑的、被包裹在青銅軸套裏的輪軸上。
“此物,能用多久?”嬴政突然開口,問的是身旁的相裏子。
相裏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吓了一跳,連忙躬身回答:“回……回陛下,此輪主體皆用上好榆木,以卯榫相合,鐵釘加固。關鍵之處,皆用青銅。若保養得當,至少可用……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嬴政不置可否,又問,“冬日渭水結冰,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相裏子的準備範圍,他一時語塞,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氣氛陷入僵滞時,扶蘇上前一步,平靜地回答:“回父皇,兒臣與巨子等人也曾計議過此事。若遇冰封,可于上遊鑿冰,或以人力破冰引流。雖費些功夫,但相較于其所省之力,仍是利大于弊。且大秦疆土遼闊,南方諸郡,江河終年不凍,此物可大行其道。”
嬴政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隻是朝水渠的閘口揚了揚下巴。
“開閘。”
相裏子如蒙大赦,立刻跑過去,親自抽開了木閘。
“嘩——”
湍急的渭水,如同被喚醒的蛟龍,咆哮着沖入引水渠,狠狠撞在水輪的槳闆上。
“咯吱……吱呀……”
在帝王的注視下,水輪開始緩緩轉動。起初還帶着幾分滞澀,但很快,在源源不斷的水流推動下,它的轉動變得無比順暢,水輪帶動着整套機械,發出沉穩而富有力量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