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公務如此繁忙啊?”
那聲音,像是浸了油的絲線,柔滑,卻讓人不适。
李斯終于寫完最後一個字,将筆輕輕擱在筆洗上,這才慢條斯理地擡起眼皮,淡淡道:“比不得中車府令,日夜随侍陛下,乾綱獨斷,一言可決人生死。”
這話聽不出是恭維還是譏諷。
趙高的目光落在紙上那四個字上——“人之性惡”。他伸出蒼白的手指,點了點那字迹,笑意更深了。
“荀卿有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丞相深得荀卿真傳。隻是,高有一惑。”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湊到李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情人間的私語,“丞相于渭水之畔,爲扶蘇公子仗義執言,駁斥群臣。此舉,是善耶?僞耶?”
李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古井無波。
趙高直起身,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踱了兩步,語重心長地說道:“扶蘇公子,素來倡仁政、近儒生,于我等法家苛刻之術,怕是……未必喜歡啊。丞相今日之善,恐成明日之禍。”
他這是在提醒李斯,你我才是一路人,扶蘇上位,你我都沒有好果子吃。
李斯看着趙高那張寫滿“關切”的臉,突然,毫無征兆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洪亮,充滿了整個書房,震得梁上塵埃都仿佛在簌簌而下。
趙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笑得有些發毛,甚至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以爲是哪裏出了醜。
李斯笑了足有半晌,才緩緩收斂笑意,他看着一臉錯愕的趙高,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開蒙的學童。
“趙高啊趙高,你伴君多年,竟還未通曉此理。”李斯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白紙,輕輕吹幹墨迹,“法,霸者之術也。乃成我大秦一統六合之利器,設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你以律法精通而進身,對‘法’之理解,竟還在此等皮毛之境。”
趙高的臉色沉了下去:“願聞其詳。”
“詳?”李斯輕笑一聲,将那張紙折好,放入袖中,“何須詳談?你隻需記住一句話。”
他站起身,走到趙高面前,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法,乃布之于百姓,而非布之于君王!君主,就是法!”
趙高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李斯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清晰:“當陛下需要法是仁,那便有仁法傳世!當陛下需要法是酷,那便有苛法驅民!你我,不過是陛下手中執法的筆,墨寫的究竟是‘仁’字,還是‘殺’字,全看陛下心意!你以爲我是在幫扶蘇?錯了,我是在順陛下之意!”
趙高終于聽明白了。
這個老狐狸!
他根本不是站隊扶蘇,他是在揣摩嬴政的心思!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嬴政對扶蘇态度的轉變,所以才搶先一步,将這份“順意”的功勞,牢牢抓在自己手裏!
難怪他能從上蔡一介小吏,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這份對君心的洞察力,狠辣而精準,簡直非人。
趙高心中泛起一陣寒意,但他很快就穩住了心神。既然李斯是純粹的投機者,那便有對付投機者的辦法。
“丞相高見,趙高受教了。”趙高重新堆起笑容,隻是那笑意再也達不到眼底,“丞相算無遺策,隻是……不知丞相可曾算過,扶蘇公子若真登臨大寶,這右丞相之位,還坐得穩嗎?”
李斯眼神一凝。
趙高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變化,繼續慢悠悠地說道:“扶蘇公子與北地蒙恬将軍,情同手足。蒙氏一族,手握三十萬北地邊軍,功高蓋世。若扶蘇爲帝,這朝堂之上,還有誰比蒙恬,更适合執掌相印?屆時,丞相是進,還是退?”
這句話,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精準地紮進了李斯心中最柔軟、最敏感的地方。
權力!
他李斯一生所求,便是這至高無上的權力!
扶蘇若上位,他與蒙恬,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确是最佳的輔政組合。而自己呢?自己這個與扶蘇素無深交,甚至隐有隔閡的法家酷吏,在仁政的大旗下,又能有何地位?被蒙恬取而代之,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李斯的呼吸,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紊亂。
趙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丞相是聰明人,知道該如何取舍。”趙高見好就收,不再多言,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斯一眼,“高今日前來,隻是想提醒丞相,有些人,有些事,看似是坦途,實則……是懸崖。告辭了。”
他躬了躬身,轉身離去,腳步輕快,仿佛來時隻是爲了與老友閑話家常。
書房内,再次恢複了寂靜。
李斯緩緩坐下,看着桌案上還未抄寫完的竹簡,卻再也提不起筆。
蒙恬……
這個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原以爲自己看透了棋局,走了一步妙棋。可趙高今日一番話,卻讓他發現,這棋盤之下,還藏着更深的漩渦。
站隊扶蘇,是順了君心,卻可能丢了未來。
站隊胡亥,是逆了君心,卻能保住眼前的權位,甚至更進一步。
該如何選?
李斯看着窗外,天色漸晚,暮色四合,将整個相府都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陰影之中。他發現,自己好像也站在了這片陰影裏,看不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