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内燈火通明,嬴政獨自一人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章,
“說吧。”嬴政頭也未擡,朱筆在竹簡上劃過,
赢二的身影從殿角的陰影中滑出,無聲無息。她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疲憊。今夜,她和她手下的黑冰台校尉們,幾乎跑斷了腿。
“禀陛下,今日渭水之事後,鹹陽城中,各處府邸的車馬,一夜未絕。”
“戌時三刻,中郎将司馬昂,郎中霍通等十三名将領,前往通武侯府,被管家以‘侯爺偶感風寒’爲由拒之門外。”
“據府中内線回報,通武侯并未風寒,而是在後院與長公子對弈飲茶。”
嬴政的筆尖微微一頓。
“通武侯府外,前後共計有七波人馬登門拜訪,皆未得見,司馬昂、霍通等七人,轉道去了上卿蒙毅府上”赢二繼續道,“與此同時,長公子正妻王氏,在府中設宴,款待了楊熊将軍夫人等八位女眷。”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報,誰參與了,誰說了什麽,誰的反應最爲激烈,誰又在其中搖擺不定,一樁樁,一件件,巨細無遺。
嬴政靜靜地聽着,手中的朱筆始終沒有停下。
直到赢二全部彙報完畢,殿内再次陷入寂靜,嬴政緩緩放下筆,将一份剛剛批閱完的奏章扔到一旁。
“扶蘇啊扶蘇,”他自言自語,“權力的江河,水深且急。不親自下來嗆幾口水,不被暗流卷着打幾個轉,你是永遠學不會的。”
他将目光轉向赢二,話題一轉:“丹爐府那邊,如何了?”
赢二立刻回答:“回陛下,這些時日,丹爐府的方士已進行了三百餘次不同配比的火藥測試,已初步制成三種可在軍用,共計亡故方士七人,傷一十五人”
“不錯。”嬴政點了點頭,對那死傷的數字毫不在意,“蘇齊可有亂說過什麽話?”
“回陛下,有兩名黑冰台衛士寸步不離,未曾與外人有過任何私下接觸,也未曾說過任何不該說的話。”
“很好。”嬴政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兩步,“派人去一趟武成侯府,告訴扶蘇,今夜不必回府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告訴王翦,明日的早朝,他不必來了。既然‘風寒’了,就在家好生休養。”
赢二心中一凜,她不敢多問,立刻躬身領命:“唯。”
……
同一時間,城西,武成侯府。
與外界的車馬喧嚣、人心惶惶不同,内院書房,王翦與扶蘇翁婿二人,正對案而坐。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一局棋已經到了尾聲,王翦撚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截斷了黑子的大龍。
扶蘇搖了搖頭,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
扶蘇在與張蒼、蘇齊談過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這裏。他很清楚,匠人封爵之議,在渭水河畔,已經激起了軍方強烈的反彈。雖然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但此刻言語的解釋,已顯得蒼白無力。軍心如猛虎,一旦被驚動,便難以安撫。他需要一位能鎮得住這頭猛虎的人,放眼整個大秦,除了眼前這位告老在家的武成侯,再無第二人選。
“主上,”管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禀報着門外又一撥訪客的名字“中尉軍的李蟠将軍,都尉趙歇,還有長史司馬.........”
王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還是那套說辭,打發了。”
“唯。”管家躬身退下。
王翦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渾濁的老眼,笑眯眯地看着眼前這位面帶憂色的女婿:“算上這幾個,今晚已經是第四波了,你小子,可真能給老夫找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