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還覺得，明日的朝堂，有幾分勝算？”

扶蘇沉默了。若是王翦在，他有十成把握。可現在，他隻有自己。面對整個軍功集團的怒火，面對朝堂上那些心思各異的老狐狸，他心中的把握，已不足三成。

“嶽丈……”扶蘇的聲音有些幹澀，“小婿，該如何做？”

“怕了？”王翦笑了，“怕就對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若是不怕，明日必敗無疑。坐下，今晚，老夫便與你拆解一下這朝堂上的牛鬼蛇神，也讓你看看，你明日要面對的，究竟是些什麽人。”

扶…蘇立刻正襟危坐，神情專注，他知道，這或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課。

“首先，是你的對手，那些武将。”王翦伸出一根手指，“以司馬昂、霍通爲首的這群人，他們爲何憤怒？不是因爲你扶蘇，也不是因爲你那個‘工匠封爵’的提議，而是因爲你動了他們的根。什麽是他們的根？就是那二十級軍功爵位！那是他們，他們的父輩，用命換來的身份、地位、田産和榮耀。在他們看來，你那個提議，就是要往他們這碗用鮮血盛滿的肉湯裏，摻沙子。所以，你明日開口，第一件事，不是解釋，不是辯駁，而是要先給他們這碗肉湯，蓋上一個蓋子，一個刻着‘神聖不可侵犯’的蓋子。”

“你要告訴他們，軍功爵制，是大秦的國本，過去是，現在是，将來也是！誰敢動搖，誰就是大秦的罪人！你不僅不能動，你還要比他們自己，更堅定地去捍衛它！”

扶蘇眼中精光一閃，他明白了，這是要先安撫，先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消除他們最根本的恐懼。

“其次，是李斯。”王翦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這個從上蔡來的老鼠，如今已是百官之首。你以爲他幫你，是因爲他看好你？錯了。他不是在幫你，他是在幫他自己。他是一隻最精明的獵犬，總能嗅到陛下心思的微風。他今日幫你，是因爲他聞到陛下對你的态度變了。但若明日，風向一轉，他會是第一個反咬你的人。所以，對付他，你不能指望他的忠誠，你要利用他的貪婪。”

“他想要什麽？權力！他怕什麽？失去權力！你那個‘格物院’的提議很好，但還不夠。你要把裏面的好處，分他一份。比如，你所說的那個‘官督’，就該由丞相府來主導，禦史台爲輔。把監督權交給他，他自然會幫你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因爲格物院的功勞越大，他這個監督者的功勞，也就越大。他會幫你，把這塊餅做得更大，因爲他能分到的，也會更多。”

“再然後，是趙高。”王翦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這條宮裏養的毒蛇，他是你最直接，也是最陰險的敵人。明日，他一定會跳出來，用商君之法，用‘利出一孔’的大道理來攻擊你。對付他，你不能跟他講道理，因爲他根本不在乎道理。你要做的，是打斷他的毒牙。”

“他會說你‘多孔出利，則國亂’。你便要告訴所有人，‘利出一孔’，沒錯，但這一孔，是‘爲國強盛’之孔！無論是耕戰，還是工造，隻要能讓大秦強盛，那便是利之所出！你要把你的‘工造之術’，和‘耕戰之本’，提升到同樣的高度。他拿祖宗的法度壓你，你就要拿大秦的未來，去壓他！看看到底是祖宗的法度重要，還是陛下的萬世江山重要！”

最後，王翦看着扶蘇，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至于陛下……他才是你唯一的聽衆。明日朝堂之上，無論多麽嘈雜，無論多少人反對，你都要記住，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龍椅上那個人聽的。将軍們的憤怒，李斯的算計，趙高的陰狠，這些都是棋盤上的子。而你，要做的，是讓陛下看到，你有資格，成爲那個與他對弈的執棋人。”

“你要讓他看到，你不僅有仁心，更有手腕。你不僅有理想，更有實現理想的辦法。你不僅能看到問題，更能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去解決問題。”

“你那個‘工賞’的法子，很好。比你白天那個愣頭青一樣的提議，強了一百倍。‘軍功’與‘工賞’，一爲開疆拓土，一爲強國之基，如同戰車之雙輪，飛鳥之雙翼。這個道理，你要講透，講明白。讓那些将軍們知道，你不是在搶他們的肉，而是在給他們打造一副更鋒利的牙齒！”

一夜無話。

當第二天清晨的鍾聲在鹹陽宮響起時，扶蘇整理好衣冠，走出了書房。

王翦站在庭院中，一身常服，正在打着一套剛猛的拳法，虎虎生風。

“去吧。”王翦收了拳，氣息沉穩，“記住，别在老路上跟他們擠。給他們，也給你自己，開一條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