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的很平淡,卻直接給這“飛天之夢”判了死刑。
“等等!”
蘇齊突然叫了出來,他非但沒有半分沮喪,反而雙眼放光,一把抓住相裏子的胳膊,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誰說沒用了?誰說沒用了!巨子,我的好巨子!這哪裏是無用,這分明是通天之梯都造好了九成九,就差最後兩級台階沒鋪啊!”
他這一嗓子,把另外三個人都吼懵了。
“蘇先生,”相裏子被他抓得生疼,老臉皺成一團,“此物害死了我墨家三位先輩,乃是祖師爺親手封禁的……如何就成了通天之梯?”
“祖師爺封禁,是因爲當年的條件不夠!他老人家慈悲,不願讓弟子白白送死!”
李斯重新擡起眼皮,那眼神仿佛在說:說下去,我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落地難,對不對?”蘇齊松開相裏子,沖到桌案前,抓起一張白紙,“爲什麽非要落在地上?地那麽硬,人又不是石頭!咱們不能落在水裏嗎?”
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或者找幾個,不,幾十個羊皮囊,吹滿了氣,綁在那木鸢的肚子底下!或者幹脆,用鞣制好的牛皮,做一個巨大的筏子,也吹滿了氣!這樣不就能減震了嗎,這總比摔成肉泥強吧!”
這個思路,太過天馬行空,以至于張蒼和相裏子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在木頭鳥底下綁個皮筏子?這……這是什麽道理?
可李斯那古井無波的眼睛裏,卻第一次,真正地閃過了一絲亮光。他是個極度務實的人,他不在乎原理,他隻在乎結果。落在水裏,确實比摔在地上強。這個法子,雖然匪夷所思,但聽上去,竟然……可行。
“操控難,對不對?”蘇齊見他們有所松動,再接再厲,“巨子,你告訴我,魚在水裏,靠什麽轉向?”
相裏子下意識地回答:“靠尾鳍。”
“鳥在天上,靠什麽?”
“靠……靠翅膀和尾羽的變化。”
“那不就結了!”蘇齊一拍大腿,“咱們的木鸢,爲什麽不能有個會動的尾巴?爲什麽不能在翅膀的末梢,裝上幾片可以由人來扳動的木闆?風吹過來,我隻要稍微動一下‘尾巴’,風從這邊吹走,木鸢不就往那邊偏了嗎?這不就能操控了嗎?”
他抓起毛筆,蘸飽了墨,在紙上飛快地畫了幾個極其粗糙,但意圖明确的草圖。一個帶着方向舵的尾翼,幾片安裝在機翼後緣的副翼。
“以木闆……模拟尾羽?”相裏子顫抖着伸出手,撫摸着那張墨迹未幹的紙,“動其尾,而轉其身……這……這……”
“可行……理論上,完全可行!隻要材料足夠堅韌,連接的機關足夠精巧,一定能行!蘇先生,你……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蘇齊轉過身,鄭重地看着相裏子,語氣變得無比誠懇:“巨子,您想,墨子他老人家,當年爲何歎息?爲何封存圖紙?他不是覺得飛天是錯的,他是痛心,痛心自己的弟子,因爲技術不成熟而白白犧牲!他封存的,不是飛天的夢想,而是那份不忍之心啊!”
“如今,我們有了解決之法,有了能讓弟子安然歸來的法子!我們不是在違背祖師爺的遺訓,我們是在完成他老人家的未竟之功!我們要讓這隻沉睡了兩百年的巨鸢,重新翺翔于天際,不是爲了炫技,不是爲了求仙,而是要告訴天下人,我墨家的格物之道,當世最強,上能飛天!”
相裏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不是害怕,是激動。蘇齊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塵封已久的大門。墨家,從來就不是因循守舊的。墨家的祖師爺,本身就是那個時代最大的“離經叛道”者。所謂的“不祥之物”,所謂的“祖師禁令”,真的是因爲那東西危險嗎?還是因爲,後代的墨家弟子,失去了像祖師那般,面對失敗,依舊敢于一次次嘗試的血性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