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走到他身邊,遞過去一個水囊。“喝口水,别緊張。你就想象自己是一隻鳥,不是人。”他用自己貧乏的心理學知識,試圖給對方做最後的心理建設,“起飛的時候,什麽都别想,就盯着正前方那棵最高的松樹,把它當成你的目标。飛起來之後,你會看到鹹陽宮,那很好認,最大的那片屋頂就是。飛過它,然後你就能看到一條亮晶晶的帶子,那就是渭水。往那條帶子上飛,不要猶豫。”
勝接過水囊,灌了一口,看着蘇齊,突然問:“先生,人真的能飛嗎?”
蘇齊一愣,随即重重地點了點頭:“能。今天,你就能。”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禁衛騎着快馬,瘋了一般沖上山巅。
“陛下口谕!”那禁衛翻身下馬,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陛下與滿朝文武,已在麒麟殿廣場等候!命爾等,即刻起飛!”
相裏子走了過來,将勝拉到木鸢旁,開始做最後的叮囑。
“聽着,這兩根腳蹬,連接着翼梢的副翼。你想往左側傾,就踩左腳蹬,反之亦然。記住,轉向時,拉杆和腳蹬要配合,就像鳥兒轉動脖子和翅膀一樣。”
“最重要的是,感受風!不要跟風對着幹,要順着它,駕馭它!它強,你就順着它爬升;它弱,你就俯沖借力。”
相裏子講得無比細緻,勝聽得無比認真,他甚至閉上眼睛,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模拟着操作。
“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巨子。”
“好。”相裏子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繩索,然後退後一步,對着勝,深深一揖。
“你的命,現在不隻是你自己的,墨家百年之願,皆系于君之一躍。讓天下人看看,我墨家之術,可令凡人,比肩神明!此去,珍重!”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觀察的墨家弟子,突然發出一聲呐喊。
“風來了!西南風,正是時候!”
相裏子轉過身,對着所有墨家弟子,發出一聲怒吼。
“起——風——!”
早已等候在木鸢兩側的數十名墨家弟子,齊齊發出一聲怒吼,他們用肩膀,用後背,抵住了木鸢的骨架,肌肉贲張,青筋暴起。
“一!”
“二!”
“三!”
勝回頭,對着衆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竟有幾分燦爛。
“起!——”
随着相裏子最後一聲竭盡全力的嘶吼,數十名墨家弟子,推着這隻巨大木鸢,越過懸崖的邊緣,帶着勝,一頭紮進了萬丈深淵!
............
鹹陽宮,麒麟殿前,巨大的廣場上,鴉雀無聲。
大秦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奇特的場景。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兩側。最前方,是宗室公卿,再往後,是九卿将相。所有人都仰着頭,望着東南方骊山的方向,脖子都快酸了。
風很大,吹得官袍下擺烈烈翻飛,也吹得人心惶惶。
“這都快一個時辰了,怎麽還沒動靜?”
“該不會是……失敗了吧?”
“我就說,人力豈能飛天?簡直是荒謬!”
“李相這次,怕是玩脫了。可惜了一代名相,竟要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收場。”
“噤聲!陛下還看着呢!”
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在人群中擴散,趙高站在陰影裏,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已經快要壓抑不住。
李斯依舊如一尊雕像般,站在百官之前,一動不動。但那微微顫抖的袖口,卻顯示出他内心的驚濤駭浪。
難道……失敗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蒙毅站在扶蘇身邊,低聲道:“殿下,李相此舉,太過冒險。萬一……”
扶蘇搖了搖頭,手心裏也全是汗,但他臉上卻依舊保持着鎮定:“我們現在能做的,隻有相信他們。”
“看!那是什麽?!”一個眼尖的侍衛,突然指着東方的天空,發出一聲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于那片蔚藍的天空。
一個黑點,一個小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黑點,出現在了骊山之巅的輪廓線上。
是鳥嗎?不像,太大了。
是雲嗎?更不像,它在動,在朝着鹹陽宮的方向,飛快地移動!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人們終于看清了它的輪廓。那是一個巨大的,如同鸢鳥般的造物,平直的雙翼,長長的尾翼,而在那巨鸢的腹下,分明有一個人的影子!
“天呐!”
“那是什麽?!”
“真的……真的飛起來了!”
廣場上,瞬間從死寂,變成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繼而,化作了海嘯般的驚呼與咆哮。
所有人都忘記了儀态,忘記了身份。将軍們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不可思議。文臣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指着天空,狀若癡呆。馮去疾手中的笏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茅焦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激動得通紅,胡須在風中不停地顫抖。
扶蘇緊握的雙拳,終于松開。一股巨大的喜悅與自豪,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要忍不住放聲長嘯。他看向身旁的蒙毅,發現這位沉穩的上卿,此刻也是一臉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