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渭水河畔的民夫大營,被無數跳動的篝火映照得如同白晝。
寒風依舊在呼嘯,但新上任的“劉百将”心裏,比這風雪還要涼上三分。
他坐在剛剛分到的、比普通民夫帳篷大不了多少的“百将帳”裏。
手裏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可劉季卻半點食欲都沒有,隻是用筷子無意識地攪動着,看着裏面的肉末發呆。
他娘的,這叫什麽事兒!
劉季在心裏把那位長公子殿下罵了一萬遍。
長得人模狗樣,心怎麽就這麽黑?
老子在沛縣當亭長,雖說官不大,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縣令見了都得給幾分笑臉。
如今倒好,稀裏糊塗成了個管一千号人去北疆送死的倒黴蛋。
“大哥,喝啊!這肉粥,香!”
樊哙蹲在一旁,端着個比他臉還大的陶碗,呼噜呼噜喝得正歡,滿嘴流油。
“還是殿下仁義!那幫狗日的官吏,哪舍得給咱們吃這個!”
“吃吃吃,就知道吃!”
劉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那腦子裏,除了吃肉,還能裝點别的嗎?”
樊哙被罵得一愣,摸了摸後腦勺,甕聲甕氣地說道:“大哥,你這咋還不高興了?當了百将,多威風!以後回了沛縣,誰見了不得喊一聲‘劉百将’?”
“威風?”
劉季冷笑一聲,用筷子戳着碗裏的肉塊,壓低了聲音。
“樊哙,我問你,咱們沛縣這三百多号兄弟,你都認得全嗎?”
“那當然!哪個不是從小玩到大的!”
“那好,我再問你,殿下又撥給我的那七百号人,你認得幾個?”
樊哙頓時語塞,張了張嘴,一個名字也說不出來。
“那七百号人,來自天南地北,有韓地的,有魏地的,還有楚地的。”
劉季把陶碗重重往地上一放,濺起幾滴滾燙的粥湯。
“他們憑什麽聽我的?”
“就憑殿下嘴皮子一碰,封了我個‘百将’?”
“他娘的,這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劉季越想越氣,這差事,根本就是個死局。
管好了,是你應該的。
管不好,出了亂子,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這個“百将”。
那位長公子殺伐果斷的模樣,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那……那咋辦啊大哥?”樊哙也慌了神,他腦子簡單,隻覺得當官是好事,卻沒想過裏面的門道。
“怎麽辦?”
劉季眼珠子一轉,那股子市井裏磨練出來的機靈勁兒又回來了。
“還能怎麽辦?涼拌!”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帳篷裏來回踱步。
“殿下不是讓我管嗎?好,老子就管給他看!”
“樊哙,去,把咱們帶來的那幾壇子好酒,都給我搬出來!”
“啊?”樊哙一愣,“大哥,那可是咱們留着路上暖身子的寶貝啊!”
“寶貝個屁!命都要沒了,還留着它下崽兒?”
劉季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還有,把咱們分的肉幹,也都拿出來。再去夥房那邊,跟管事的說,就說我劉季說的,用我的名頭,賒幾隻雞來,記我賬上!”
樊哙雖然心疼,但對劉季的話向來是令行禁止,不敢多問,立刻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夏侯嬰、周勃等幾個沛縣的核心兄弟也都湊了過來,聽了劉季的打算,個個面露不解。
“大哥,咱們自己人都不夠吃,還管那幫外鄉人?”
劉季嘿嘿一笑,臉上又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你們懂個屁。”
“這七百号人,就是七百張嘴,七百雙眼睛。咱們要是隻顧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他們晾在一邊,不出三天,他們就能把咱們生吞活剝了,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