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拍了拍樊哙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别光盯着吃了。給我把那七百個外鄉人盯緊了,誰敢出幺蛾子,不用等督軍動手,你先給我把他拾掇明白了!”
他又看向周勃:“你把咱們營裏所有人的特長都給我記下來。誰力氣大,誰手巧,誰會算數,分門别類,幹活的時候,人盡其用!”
最後,他看着夏侯嬰:“你腿腳快,機靈。多跟咱們營的那個督軍搞好關系,送點肉幹,遞碗熱水,探探上面的口風。記住,别打聽不該打聽的。”
一番安排,井井有條。
劉季身上那股市井亭長的油滑之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枭雄初露的沉穩與狠辣。
夜裏,扶蘇的帥帳。
蘇齊将一張寫滿數字的紙張遞給扶蘇。
“這是張蒼剛剛彙總上來的。今日行軍裏程,比昨日多出三十裏。物資損耗,下降了七成。鬥毆事件,零。”
扶蘇接過來看了看,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先生,我用了我最不恥的手段,卻得到了最好的結果。”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裏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這讓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父皇了。”
“像陛下,不好嗎?”蘇齊反問。
扶蘇沉默了。
........
血腥味被風雪稀釋,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卻在十萬民夫心中紮下了根。
劉季的“左營”,如今是十個營中,最安分守己的模範。
但這安分守己之中,卻又有些不同。
劉季的“左營”,成了這片死寂之中,唯一還算有點人味兒的地方。
每到宿營紮寨,劉季總能想方設法地弄來些額外的熱湯,哪怕隻是多撒了一把鹽的野菜湯,也能讓手下那群凍得手腳僵硬的漢子們,從心裏升起一股暖意。
每日的口糧,他都讓周勃用杆秤稱得清清楚楚,當着所有人的面分發,絕無偏私。
遇上傷病走不動的,他會安排幾個壯漢輪流攙扶,甚至把自己那匹劣馬讓出來給重病号騎上一段。
這分飯,都是劉季親手掌勺,用一個破瓦罐當做量具,每人一罐,不多不少。
分到最後,隻剩下半罐粥。
而排隊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另一個是剛從魏地劃撥過來,瘦得像根麻杆的年輕人。
所有人都看着劉季。
劉季二話不說,将那半罐粥遞給了那個魏地青年。
然後,他把自己碗裏的粥,分了一半給自己的兄弟。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粥,對着所有人朗聲說道:
“今天鍋小了,算我的。明天,我讓大夥兒都吃飽!”
就這麽一件件小事。
他手下的那七百個外鄉人,一開始還對他滿心戒備,覺得這個沛縣亭長笑裏藏刀,不是什麽好東西。
可幾天下來,他們發現,跟着劉千将,雖然也要守那要命的規矩,但至少,能吃飽,能穿暖,不會被無緣無故地克扣口糧,更不會被當官的随意打罵。
你把他當回事,他才能把你當回事。
漸漸地,那聲“大哥”,喊得越來越真心實意。
夜深人靜,樊哙看着帳外幾個自發守夜的外鄉人,忍不住對劉季嘀咕:“大哥,你對他們也太好了,自己的粥都分出去了。”
劉季躺在草鋪上,枕着雙臂,看着漆黑的帳頂,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幽幽地說道:“樊哙,一碗粥,能換一條命,你說,這買賣……值不值?”
這日傍晚,隊伍在一處開闊的河谷地帶紮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