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的目光,轉向了帳外,那片被嚴密守護的,獨立出來的車隊營地,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他更需要,您帶來的‘那個東西’!”
大軍會合之後,行進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王離帶來的五千鐵騎,如同一柄鋒利的梳子,将前方道路上可能存在的一切阻礙,梳理得幹幹淨淨。斥候被撒出去幾十裏,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在第一時間傳回中軍。
一騎斥候快馬加鞭,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狂奔而來。
“殿下!王将軍!”斥候在馬前勒住缰繩,戰馬發出痛苦的嘶鳴,他翻身滾下,聲音都變了調。
“前方三十裏,我們原定的補給點,羊角寨烽燧……被屠了!”
“什麽?!”王離臉色大變。
“烽燧上空,狼煙還未散盡!滿地都是屍體和我軍的旗幟……還有匈奴人留下的,挑釁的标記!”
帥帳之内,空氣仿佛凝固了。
斥候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股剛剛因大軍彙合而升起的昂揚士氣,被瞬間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冰冷的憤怒。
“混賬!”王離一拳砸在輿圖上,堅實的木案發出一聲悶響。他那張俊朗的臉因爲怒火而扭曲,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羊角寨不過百人守軍,全是些快要退役的老兵!這幫草原上的豺狼,連他們都不放過!”
他猛地轉向扶蘇,抱拳請命:“殿下!末将請令,率五千鐵騎,追亡逐北!不将這夥雜碎的腦袋挂在長城上,我王離誓不爲人!”
扶蘇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輿圖上“羊角寨”那個小小的标記。那裏,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不過半日的路程。烽燧被屠,意味着那支幽靈般的匈奴騎兵,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他們像一群嗜血的狼,在暗中窺伺着自己這條肥碩的“巨蟒”,随時準備撲上來,撕咬一口。
“追?”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蘇齊放下了手中的暖手爐,從軟榻上坐起身,打了個哈欠,仿佛剛剛睡醒。“王将軍,你怎麽追?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嗎?你知道他們下一個目标是哪兒嗎?”
一連串的“嗎”,問得王離啞口無言。他漲紅了臉,梗着脖子争辯:“我……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在家門口耀武揚威!”
“耀武揚威,是給你看的。就是要讓你怒,讓你亂。”蘇齊慢悠悠地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圈,将扶蘇的隊伍和羊角寨都圈了進去。“人家是狼,咱們是頭牛。牛是比狼大,比狼壯,可狼跑得比牛快,牙比牛尖。你見過哪頭牛,能追着狼滿草原跑的?”
這比喻粗俗,卻直白得讓人無法反駁。
王離的臉憋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蘇齊說的是實話。在北疆這片廣袤的土地上,跟匈奴騎兵比速度,無異于自尋死路。
扶蘇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了蘇齊身上:“先生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歪主意倒有一個。”蘇齊嘿嘿一笑,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既然追不上狼,那咱們就設個套,讓狼自己鑽進來。”
他指了指輿圖上扶蘇的龐大隊伍:“咱們這十萬人,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塊天大的肥肉。可這肉太大,骨頭又硬,他們一口吞不下,隻能在旁邊繞圈子,找最軟的地方下口。”
“你的意思是……誘敵?”扶蘇的眉頭微蹙。
“正是。”蘇齊點了點頭,“咱們得扔出去一塊肉,一塊看起來鮮嫩多汁,沒什麽骨頭,能讓他們一口吞下的肉。隻要他們張嘴咬鈎,王将軍的五千鐵騎,就是那根要命的魚線,猛地一拽,就能把他們的牙全給崩了!”
帳内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齊身上。
“這塊肉……該由誰來當?”張蒼忍不住開口問道,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這已經不是計謀,而是陽謀。誘餌,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去送死。誰都知道,狼咬住肉的時候,是不會松口的。誘餌和捕殺者之間若是配合稍有差池,誘餌就會被撕成碎片。
蘇齊沒有說話,隻是将目光投向了扶蘇。
扶蘇沉默了片刻。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張面孔。王離的騎兵不行,那是主攻手。自己的親衛不行,那是最後的屏障。普通的民夫營更不行,那就是真的去送肉,連讓狼塞牙縫都不夠。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了代表“左營”的那個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