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
王離的聲音,幹澀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仿佛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一切。
“這……是天神的……雷罰嗎?”
公子高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想起了那些被匈奴人輕松摧毀的烽燧和村寨,他想起了那些堅固的塢堡。
若是……若是有此物……
那将是何等光景?
蒙恬沒有說話。
他隻是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如同走在夢中,走向那個恐怖的巨坑。
他站在坑洞的邊緣,低頭看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感受着從坑中散發出的,混雜着硫磺和硝石味道的灼熱氣息。
這位戎馬一生,見慣了屍山血海的大秦帝國柱石,此刻,身體竟在微微地顫抖。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極緻的……興奮!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虎目之中,仿佛有兩團烈火在熊熊燃燒!他一把抓住扶蘇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扶蘇都感到了疼痛。
“殿下!”蒙的聲音,蒙恬放聲大笑,“有此神物,何愁匈奴不破?!”
他松開扶蘇,大步流星地走到蘇齊面前。
對着這個一直懶洋洋地靠在遠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的年輕人,第一次,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蘇先生之才,勝過十萬雄兵!”
蘇齊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吓了一大跳,連忙敏捷地跳開,連連擺手。
“别别别,大将軍,這可受不起!”
“我就是動動嘴皮子,出力的可是相裏子先生和丹木府長他們。”
蘇齊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聳了聳肩。
“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個大号的二踢腳,聽個響罷了。”
“聽個響?”
蒙恬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蘇齊,一字一頓地問:
“若是在匈奴人最密集的王帳軍中……聽上這麽一個響呢?”
蘇齊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那估計……他們就再也聽不見别的響了。”
轟!
這句話,比剛才的爆炸,更讓蒙恬腦中轟鳴。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他閉上了眼。
腦海中,他畢生所學的兵法、戰陣、沖鋒、防守……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被撕得粉碎,化爲齑粉。
堅固的營寨,不過是沙堡。
密集的陣型,不過是活靶。
引以爲傲的騎兵沖擊……在這樣的天威面前,隻是一個笑話。
一個時代,結束了。
而另一個由他親手開啓的時代,正在降臨!
“來人!”
蒙恬猛然睜開眼,對着身後的親衛,發出了穿雲裂石般的厲聲咆哮!
“傳我将令!所有‘震天雷’,全部裝車!随我一同出征!”
他轉頭看向扶蘇,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仿佛在托付一個帝國的未來。
“殿下,九原,就真正拜托給你了!”
這一次,扶蘇沒有再說什麽。
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
次日,清晨。
風雪稍歇。
九原城門大開,蒼涼的号角聲響徹雲霄,爲即将遠征的勇士送行。
十萬大秦銳士,組成沉默而肅殺的黑色洪流,緩緩開出城門,踏上了茫茫的北征之路。
扶蘇身披玄色大氅,立馬于城樓之上,親自爲蒙恬送行。
大軍之前,蒙恬勒住戰馬,回望高聳的城樓,對着扶蘇,對着九原城,最後重重一抱拳。
“殿下,保重!”
“将軍,武運昌隆!”
沒有過多的言語,蒙恬撥轉馬頭,長劍向前一指,聲如雷霆。
“出發!”
黑色的洪流,開始加速。
那面繡着“蒙”字的帥旗,在無數黑色龍旗的簇擁下,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盡頭。
扶蘇立馬于城樓之上,久久未動。
他知道,大軍出征,并非一往無前的狂飙突進。
蒙恬統帥的十萬主力,如同一隻緩慢而謹慎的鋼鐵刺猬,在廣袤的雪原上,緩緩向北推進。
步兵方陣居中,厚重如山,長戈如林。
無數輛裝着糧草和“震天雷”的辎重大車,被重重保護在陣型核心。
左右兩翼,是數萬剽悍的秦軍鐵騎,如同刺猬伸出的利刺,随時準備應對來自任何方向的突襲。
整支大軍,便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城池。
它雖然速度不快,卻散發着一種能讓大地都爲之窒息的壓迫感。
然而,在這座“移動城池”的視線之外,一場更加殘酷、更加無聲的戰争,早已在數十裏的廣袤範圍内,激烈地展開。
一支由十五名秦軍斥候組成的小隊,像一群融入風雪的幽靈。
他們正悄無聲息地穿行在一片被冰雪覆蓋的丘陵地帶。
每個人的身上,除了必要的武器和硬如石塊的幹糧,再無任何多餘的負重。
爲首的,是一名被稱爲“老雕”的斥候都伯。
他約莫四十來歲,臉上布滿了刀疤和風霜的深刻痕迹,一雙眼睛,卻比雪原上的鷹隼還要銳利。
突然,他擡起了手。
整個小隊瞬間停下,所有人如同凝固的雕塑,一動不動地伏在冰冷的雪地裏,與環境融爲一體。
老雕的鼻翼,在凜冽的空氣中,不易察覺地抽動了幾下。
風雪的味道裏,混入了一絲不屬于這裏的、極淡的腥臊。
是戰馬的味道。
他緩緩眯起眼睛,視線如刀,仔細地審視着前方不遠處的一道山脊。
那裏看似平靜,隻有幾塊光秃秃的黑色岩石,突兀地立在白雪之中。
但老雕知道,有一塊“石頭”的輪廓,不應該在那裏。
他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比了幾個簡單而明确的手勢。
小隊瞬間分成了三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