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糧食、鹽巴等活命的東西,除了你們自己路上吃的用的,一律不準私自攜帶出關交易。所有與西域的糧食、鹽巴貿易,必須由王府統一調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齊的目光在全場緩緩掃過,最後在呂文的臉上停頓了一瞬,“所有鐵器,特别是兵器,嚴禁私自帶出!誰敢犯禁,以通敵叛國論處,夷九族!”
“夷九族”三個字一出,廳内溫度驟降,所有人都覺得後頸一涼。
但呂文的心,卻猛地一跳。
蘇齊說的是“私自攜帶”,而且剛才那一眼……是什麽意思?
就在衆人心思各異,盤算着該如何避開這條紅線時,蘇齊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府雖然嚴禁私自販賣鐵器,但并不代表,我們不能用鐵器去做生意。”
“隻不過,這鐵器怎麽賣,賣什麽,賣給誰,得由我們說了算。”
“具體的章程,等出了關,在路上,我會向諸位詳細分說。”
說完,蘇齊對着公子高一拱手,宣布宴會結束,再不多言,轉身就走。
隻留下滿大廳的商人,被他最後這番話勾得抓耳撓腮,心裏像是被一百隻貓爪子在撓。
宴會散去,商人們懷着五味雜陳的心情離開。
有人興奮地盤算着即将到來的潑天富貴,有人則在暗中咬牙,思索着如何才能分到那“鐵器生意”的一杯羹。
呂文他借口酒意上頭,讓下人扶着,去偏廳歇息。
他一坐下,便閉上了眼,腦子裏卻飛速轉動,将蘇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掰開揉碎了分析。
沒過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蘇齊揮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呂東家,酒醒了?”
呂文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蘇先生見笑了。有王上的虎狼之師護航,呂某就是醉死過去,也敢去西域闖一闖。呂某是個粗人,隻想向先生請教一件事。”
他端起案幾上的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蘇齊。
“先生在宴上所言,關于‘鐵器’的生意……還請先生爲呂某解惑。”
蘇齊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呂東家是聰明人,自然聽得出我話裏的意思。”蘇齊放下茶杯,站起身,“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呂東家,随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回廊,來到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倉庫前。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桐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呂文深吸一口氣,跟着走了進去。
他本以爲,這裏面會是刀槍劍戟,是寒光閃閃的殺人利器。
可眼前的景象,
倉庫裏,沒有一件兵器。
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在一起的鐵鍋!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鐵鍋,碼放得整整齊齊。有适合數人使用的大号行軍鍋,也有适合尋常家庭使用的小号鐵鍋,
除了鐵鍋,旁邊還堆放着不少的農具。
鋒利的犁頭,厚重的鋤頭,
這些東西,在大秦雖也算貴重,但終究是民用之物,
他愣住了,一時沒明白蘇齊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蘇先生,這……”
“呂東家是不是覺得,有些失望?”蘇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問道。
呂文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惑,他誠實地點了點頭:“呂某愚鈍,還請先生明示。就憑這些……鍋碗瓢盆,真的能比絲綢、漆器更賺錢?”
“何止是更賺錢。”蘇齊拿起一口小号鐵鍋,在手裏掂了掂,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呂東家,你久居中原,恐怕無法想象,一口鐵鍋,對于草原上的牧民,對于西域那些城邦裏的居民,意味着什麽。”
“他們現在用什麽煮肉?陶罐。那東西,一碰就碎,又重,煮出來的肉半生不熟,隻能果腹。”
“可有了這口鍋,就不一樣了。”蘇齊的眼睛裏閃着光,
“他們可以炒,可以煎,可以炸。一塊平平無奇的羊肉,能做出十幾種花樣。那滋滋作響的油花,那撲鼻的肉香……誰能頂得住?”
“你想想,當一個西域小國的國王,在他的宴會上,用我們的鐵器,向所有貴族炫耀來自東方大秦的精緻生活時,其他的國王,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領,他們會怎麽想?他們還能看得上自己手裏的陶罐嗎?”
呂文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至于這些農具……”蘇齊又拿起一個犁頭,“西域多是綠洲,他們的耕種方式還很原始,用的多是木犁、石犁。一個壯勞力,辛苦一天,也開墾不了多少土地。”
“可如果他們有了我們的鐵犁,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們能種出更多的糧食,養活更多的人口,意味着他們的國家會變得更強盛。”
“而這一切,都源于我們。源于大秦。”
蘇齊放下犁頭,看着目瞪口呆的呂文,一字一頓地說道:“呂東家,你現在還覺得,這些隻是鍋碗瓢盆嗎?”
呂文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
“不……這不僅是鍋碗瓢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說得好!”蘇齊贊許地點了點頭,“賣兵器,那是下下策。隻會讓他們警惕,讓他們聯合起來對抗我們。可賣給他們鐵鍋,賣給他們農具,他們隻會感激我們,依賴我們,最終……離不開我們。”
“我們賣的不是商品,呂東家。”
“我們是在建立一個,由我大秦主導的,全新的西域秩序!”
“等到有一天,他們的農民離不開我們的鐵犁,他們的牧民離不開我們的鐵鍋,他們的貴族以擁有大秦的器物爲榮時,那整個西域,不就等于牢牢地,被我們攥在手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