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讓他們問的問題很簡單,隻有一個:事發當夜,子時前後,可見到東方天際有紅光?可聽到有雷鳴巨響?”
“結果,很有趣。”
馮去疾擡起頭,那雙老眼裏,閃爍着精光。
“除了此地周圍幾個村子,聽過什麽巨響。方圓兩百裏,再無一人,見過什麽紅光,聽過什麽巨響。”
“也就是說……”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營帳内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塊石頭,它根本就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赢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切的含義!
這不是什麽天意示警,也不是六國餘孽偷偷在隕石上刻字那麽簡單。
這是一個從頭到尾,徹徹底底的騙局!
馮去疾看着赢一臉上那罕見的震驚,
“是誰故意僞造出天降的假象,将整個東郡,乃至整個大秦和陛下的目光,都吸引到這七個字上面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赢一感到一陣寒意。
“郡守封鎖消息還算及時,現場發現之人,也已盡數控制。”馮去疾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着,
“此事若全是外人所爲,動靜太大,車馬、人力、巨石,總要留下痕迹。我不信,沒有本地内應,這出戲能唱得天衣無縫。”
他停下敲擊,目光轉向赢一,眼神裏的渾濁早已褪去,隻剩下屬于大秦右相的精明與冷酷。
“去查。查這一個月内,所有經過東郡的關卡傳、驗。查所有客舍的往來記錄。再查,查本地有誰,最近與外人走得近,或是……突然變得闊綽了。”
“諾。”赢一躬身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馮去疾叫住了他。
赢一停下腳步,轉過身。
馮去疾站了起來,緩緩走到挂在營帳内的一副簡易地圖前。那地圖上,大秦的疆域遼闊,而東郡,隻是東方一隅。
“赢一,你不好奇麽?”馮去疾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深沉的思索,“這些人,費了如此大的周章,僞造天譴,散播谶言,冒着滅族的風險,難道就爲了讓陛下殺幾個人,或者讓天下人聽一句不痛不癢的詛咒?”
他伸出幹枯的手指,點在東郡的位置。
“詛咒,是說給信的人聽的。陛下會怒,會殺人,但他絕不會因爲一句谶言就亂了陣腳。那麽,這背後之人,所圖爲何?”
“讓陛下震怒,在東郡掀起一場清洗,難道對他們有好處?”
馮去疾眯起了眼睛,仿佛在透過這地圖,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殺人,可以清除異己。但如此大張旗鼓,引來黑冰台徹查,豈非引火燒身?除非……他們要殺的人,我們殺不到。或者,他們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殺人。”
“他們想要的,是陛下的目光,是我等的目光,是整個大秦廷尉和黑冰台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這裏……”
“……好讓别的地方,能出一些,我們來不及看的亂子。”
赢一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動,心中猛然一凜。
馮去疾的命令下達之後,整個東郡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赢一帶來的黑冰台精銳,以及從周邊郡縣緊急調來的屬下,如同一滴滴水銀,無聲無息地滲入了東郡的每一個角落。
郡城的檔案庫,一夜之間被翻了個底朝天。近三個月的所有關卡傳驗記錄,被分門别類,與各縣上報的戶籍、人員流動記錄進行比對。任何一個時間、地點對不上的名字,都會被單獨挑出,列爲疑點。
城裏的客舍、酒家,迎來了許多新的客人。他們出手大方,不問價錢,隻喜歡聽人閑聊。從掌櫃的收入,到夥計的家事,再到最近有哪些奇怪的客人,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并且總能在不經意間,記下自己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