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報信的校尉,依舊跪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後背。赢一的手緊緊握着劍柄,眼神森寒,死死地鎖定着孔羨,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斬爲肉泥。
然而,馮去疾卻出人意料地,擺了擺手,示意那校尉退下。
他臉上的震驚與陰沉,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和緩的甚至帶着幾分長者關懷的語氣。
“孔先生,你被騙了。”
他緩緩地坐回原位,仿佛剛才那驚天的消息,不過是一陣拂過耳邊的清風。
孔羨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馮公此話何意?”
“何意?”馮去疾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意味,“老夫執掌相印多年,自認見過不少枭雄豪傑,也審過不少亡命之徒。但像先生這般,甘爲棋子,慷慨赴死,卻又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的,着實不多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着孔羨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蠱惑。
“你以爲你是在爲你的‘道’殉節?你以爲,你是在爲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同道’争取時間?”
“别傻了,孔先生。你看看你,孔子後人,齊魯大儒,本該在書齋裏著書立說受萬人敬仰。可現在呢?你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工具,一把用完即棄的刀!”
“那些人,他們給了你什麽承諾?恢複周禮?重開稷下?讓你做儒家的新聖人?”馮去疾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屑,“他們隻是利用你的名望,利用你的學識,利用你那點可憐的執念!現在,他們的目的達到了,謠言已經傳開,整個東方即将大亂。而你呢?你就是這場大亂的第一個祭品!”
“他們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看着你死,看着東郡血流成河,看着陛下降下雷霆之怒,然後,他們會拍手稱快,甚至還會寫上一篇祭文,來歌頌你這個愚蠢的‘烈士’!”
馮去疾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着最殘酷的現實。
他緩緩地站起身,踱到孔羨身邊,将聲音放得更緩,更柔。
“告訴老夫,那個‘執棋之人’是誰?他們的老巢在哪裏?他們下一步,還想做什麽?”
“你并非主謀,不過是被人蠱惑,一時糊塗。陛下雖然震怒,卻也并非不講道理。隻要你肯戴罪立功,助朝廷平息這場禍亂,老夫,可以親自上奏,爲你求情。”
他停頓了一下,抛出了最後的籌碼。
“老夫不敢保證你能活命。但是,至少可以保住你這一支孔氏一族的血脈,保住你先祖的清名,不至于因爲你一人之過,而徹底斷絕香火,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孔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是爲了一個虛無缥缈的東西,拉着整個家族給你陪葬,還是爲了你的血脈傳承,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面對馮去疾這番軟硬兼施,恩威并用的勸降,孔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他靜靜地聽着,甚至還微微颔首,仿佛在贊同馮去疾的分析。
直到馮去疾說完,他才緩緩地擡起頭,那雙清瘦的眼眸裏,沒有恐懼,沒有動搖,
“馮公。”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異常,“你說了這麽多,歸根結底,還是不明白。”
馮去疾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明白?”
“是。”孔羨點了點頭,神情笃定,“這不是騙局,也非蠱惑。這是‘道’,是孔某自己,求來的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我非但不是被他們蒙蔽,反而是我主動尋上了他們。”孔羨放下茶杯,聲音裏透着一股冰冷的決絕,“當孔某聽聞,長公子扶蘇在鹹陽,設立那所謂的‘文華府’時,我便知道,我儒家之‘道’,天下讀書人之‘道’,已經到了懸崖的邊緣,退無可退了。”
“文華府?”
馮去疾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六國複辟的野心,對始皇帝的私仇,甚至是某些方士的妖言惑衆……
他唯獨沒有想到,讓眼前這個齊魯大儒,不惜以身家性命的源頭,竟然會是那個遠在鹹陽,由長公子扶蘇一手建立,如今被無數人視爲帝國未來希望的文華府!
這簡直是荒謬!
“孔先生是在說笑嗎?”馮去疾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錯愕,“文華府有何不妥?長公子仁德,效仿古之明君,網羅天下英才,不問出身,不分學派,允農家改良農具,命醫家編撰醫典,令墨家鑽研格物,便是對你儒家,也同樣禮遇有加,請來無數大儒講經注疏。百家學問,彙于一堂,相互诘難,彼此印證,這難道不是重現了你故國齊地,稷下學宮的盛景嗎?此乃千古盛事,于天下讀書人而言,是天大的幸事!你……你爲何要因此,而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這是馮去疾發自内心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