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不可!萬萬不可啊!”陳郡守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聲音都變了調,“擅開官倉,乃是死罪啊!這……這沒有陛下的旨意,沒有廷尉府的勘合,下官……下官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馮去疾看着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容,
“陳大人,你是個聰明人。”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陳郡守的肩膀,
馮去疾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旨意,老夫回鹹陽,自然會去向陛下請。但眼下,火燒眉毛。你是想等着謠言成勢,民亂四起,腦袋被人砍了挂在城樓上?還是想現在開倉放糧,平息民怨,把腦袋暫時先留在脖子上,等老夫去跟陛下解釋?”
“你信不過老夫?”馮去疾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還是說,你覺得你這官倉裏的糧食,比你這條命,比我大秦這片江山還要重要?”
陳郡守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馮去疾那雙老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他知道,他沒得選。
“撲通”一聲,陳郡守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下官……領命!下官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東郡城外的李家村,氣氛詭異。
村口的大榕樹下,三三兩兩的村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是遮掩不住的惶恐和一絲莫名的興奮。孩子們被大人拘在家裏,不敢放出來。村裏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麽,夾着尾巴,連吠叫都變得有氣無力。
“聽說了嗎?隔壁王家莊,昨晚又有人聽見那歌謠了,跟鬼唱戲一樣,從田埂那邊飄過來……”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侄在郡城裏當差,說城裏都快戒嚴了,黑燈瞎火的,全是那些穿黑甲的兵爺在跑,吓死個人!”
“這天,怕是真的要變了……”一個老漢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始皇帝死而地分……這……這可是刻在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上的話啊……”
就在衆人議論紛紛之際,一陣車輪滾滾的聲音,從村外的大道上傳來。
村民們立刻警惕起來,紛紛噤聲,緊張地望向村口。
隻見一隊官差,護送着幾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正朝着村子駛來。爲首的,竟是縣裏主簿大人。
村民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這是要來抓人了!前幾天那些去看熱鬧的人,不就全被關起來了麽?
恐慌的情緒瞬間蔓延,有的人已經開始往家裏跑,想要躲起來。
“鄉親們!不要怕!不要跑!”縣主簿遠遠地看見這情形,趕緊勒住馬,扯着嗓子大喊起來,“本官今日前來,不是來抓人的!是奉右丞相馮公之命,來給大家送東西的!”
送東西?
村民們将信将疑地停下了腳步,躲在牆角、門後,偷偷地打量着。
隻見那些大車駛到村裏唯一的曬谷場上,車上的油布被掀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一袋袋碼放整齊的粟米,一匹匹嶄新的麻布!
在晨光下,那金黃的糧食和素白的布匹,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發暈。
“咕咚。”不知是誰,狠狠咽了口唾沫。
這……這是真的?
官差們開始忙碌起來,他們沒有像以往那樣耀武揚威,反而動作麻利地在曬谷場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鍋,架起柴火,竟真的開始淘米煮粥。另一邊,幾名官差搬下一塊塊木闆,乒乒乓乓地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台子,然後在台子後面,貼上了一張巨大的白紙。
那紙上,畫着一些奇怪的圖畫。
村民們的好奇心,終于戰勝了恐懼。他們壯着膽子,一點點地湊了過來,圍成一個大圈,對着那張“皇榜”指指點點。
“這畫的是啥?一頭牛,拉着個歪歪扭扭的鐵疙瘩?”
“旁邊那個呢?看着像個水車,可又不像……”
“還有這個,畫的跟跳大神似的,一個躺着,一個站着……”
就在這時,夏禾提着一卷圖冊,走上了高台。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因爲激動而狂跳的心平複下來。他看着台下那一雙雙或好奇、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睛,想起了昨夜馮相的話。
“鄉親們!”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夏禾指着身後那張最大的圖畫,“大家看!這上面畫的,是陛下下旨,命文華府墨家大師們新造的曲轅犁!”
他拿起一根竹竿,點在畫上那頭牛的身上。
“以前,咱們的犁,又直又重,一頭牛都拉不動,得兩頭牛,或者加個人在前面拽!耕得又淺,一天下來,累得人跟牛都得散架,也耕不了幾畝地!”
這話一說,台下立刻響起了附和聲。
“可不是嘛!俺家的那頭老黃牛,去年就累死了!”
“這後生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