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雖然粗俗,卻像一劑強心針,讓衆人精神一振。
相裏子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看向蘇齊,拱手道:“先生教訓的是!是我等魔怔了。還請先生示下,我等該從何處着手?”
蘇齊走到一張空白的麻紙前,拿起木炭,開始了他的“頭腦風暴”。
“首先,活字!泥巴不行,咱們就換别的!什麽東西又硬又耐磨,還能反複熔煉,鑄造成型?”他看向相裏子。
“銅!”相裏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青銅堅韌,我墨家鑄造銅器數百年,工藝純熟。隻是,銅料昂貴,若要制作數萬活字,耗費巨大。而且,銅性粘滞,鑄造小字,恐有紋路不清之憂。”
“那就再想!”蘇齊在紙上寫下一個“銅”字,又畫了個叉,“鐵呢?鐵更硬,也更便宜!”
“不可!”一名擅長冶煉的墨家弟子立刻反駁,“鐵性更烈,冷卻收縮不均,鑄出的小字必然變形。且鐵易鏽蝕,非長久之計。”
“那就加點别的!”蘇齊的思路天馬行空,“銅太貴,鐵太糙,那把它們混在一起呢?或者,銅裏面加點别的,讓它不那麽粘?比如……錫?比如……鉛?”
“銅錫鉛合金?”相裏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麽沒想到!《考工記》有雲,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鍾鼎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不同的配比,可以得到不同特性的青銅!我墨家有高爐,可以精準控制火候與配比!我們可以試!一定能試出一種最适合鑄造活字的合金!”
“好!活字的事,就交給钜子了!”蘇齊在紙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其次,墨!”蘇齊又畫了一個墨錠的形狀,“水不行,咱們就用油!咱們什麽最多?那玩意兒滑膩,不溶于水,幹得肯定快!把松煙或者桐油燒出來的煙灰,混到油裏去,再加點東西讓它變得粘稠。這不就是油墨嗎?”
這個想法,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用油來寫字?
但聯想到肥皂的誕生,他們心中又升起一絲期待。
“最後,紙!”蘇齊看向張蒼,“老張,這事兒得你幫忙。咱們需要更細的原料,比如破布、舊漁網,還有,我們需要更好的工藝。我覺得,可以在紙漿裏加入石灰,讓它煮得更爛。撈出來的濕紙,不能隻用重物壓,得用幾十塊平整的木闆,一層紙一層布,夾在一起,用杠杆和螺旋的壓力機去榨!把水榨幹,紙才能又薄又平!”
一番話,如撥雲見日,爲三個難題都指明了方向。
整個格物院,立刻被重新編組,分成了三大攻關團隊。
相裏子親自挂帥“鑄字坊”,帶着最得力的弟子,紮進了煙熏火燎的高爐區。他們日夜不休,嘗試着各種金屬的配比。銅、錫、鉛、甚至還加入了少量的鋅。爐火熊熊,映紅了他們被汗水浸透的臉龐。失敗的合金被一次次倒掉,昂貴的銅料被飛速消耗。終于,在第七天,當一爐以銅爲主,加入錫和鉛的嶄新合金冷卻後,他們得到了完美的答案。
這種合金,熔點較低,流動性好,鑄出的小字筆畫清晰,毫無瑕-疵。而且硬度極高,耐磨耐腐,表面光滑,還不易沾墨。
與此同時,“制墨坊”也取得了突破。在浪費了十幾桶油,炸了三次鍋,熏黑了半個格物院之後,他們終于找到了油、煙、膠質的最佳配比。這種新發明的油墨,色澤漆黑,粘稠适中,幹得快,而且帶着一股淡淡的鲸油香。
“造紙坊”更是熱火朝天。扶蘇動用太子的權力,從鹹陽城内收購了大量的破舊麻布和衣物。工匠們用石灰水反複蒸煮,将這些原料化爲細膩的紙漿。新設計的螺旋壓力機,能施加數千斤的壓力,将濕紙中的水分榨得一幹二-淨。晾幹後的新紙,潔白、平滑、堅韌,薄如蟬翼。
一切準備就緒。
在一個清晨,格物院所有人都聚集在印刷工坊,空氣中彌漫着緊張與期待。
相裏子親自用那嶄新的青銅活字,排好了《秦律》的第一句話:“法者,治之端也。”
一名弟子用軟刷,小心翼翼地将漆黑的油墨,均勻地刷在字版上。
蘇齊深吸一口氣,親自将一張潔白的“格物紙”覆蓋其上。
扶蘇轉動着一台新發明的,同樣運用了螺旋增壓原理的印刷機手柄。巨大的壓力,均勻地施加在紙背上。
當扶蘇擡起壓闆,蘇齊揭開那張紙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行烏黑發亮、棱角分明、力透紙背的大字,赫然出現在衆人眼前。
“法者,治之端也。”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斧鑿,帶着一種金屬特有的、冰冷而莊嚴的美感。
“成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下一刻,整個工坊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
扶蘇看着那張紙,眼眶瞬間紅了。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紙,這是他夢想的起點,是帝國新生的基石。
他知道,一個全新的時代,将由這張紙,正式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