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饒有興緻地看着這場争論,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表态。他的目光在蘇齊、儒生和禦史之間來回掃視。他能感受到蘇齊提議背後蘊藏的巨大力量,那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播,更是對帝國統治根基的進一步鞏固。然而,他也明白,打破舊有格局,必然會引發劇烈的反彈。
“陛下!”又有一名儒家士子站了出來,他言辭激烈,“古之賢王治世,皆以仁義教化百姓,以經典明理。今蘇侯欲廣印書籍,然書籍印刷之初,定當良莠不齊,恐誤導民衆,壞我大秦淳樸民風!”
“是啊!陛下!”其餘幾名反對者也紛紛附和,“請陛下三思啊!此舉風險巨大,恐生變數!”
嬴政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不是擔心“民心”被亂,而是擔心“士族”生亂。知識的壟斷,是士族地位的根基。一旦這個根基被動搖,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聯合起來,制造更大的麻煩?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平靜。蘇齊的提議,如同向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驚濤駭浪。嬴政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丞相李斯身上。
李斯,這位法家集大成者,此刻正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他既是帝國律法的奠基者,也是維護秦法權威的堅定執行者。他的态度,将至關重要。
朝堂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實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斯身上。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重量。
李斯,這位伴随嬴政從弱秦走向強秦的丞相,并非迂腐守舊之輩。他曾主張焚書坑儒,是爲了統一思想,鞏固秦法。他對知識的看法,始終圍繞着“利于秦,利于朕”這個核心。
他緩緩睜開眼睛,深邃的目光先是掃過那些面色鐵青的儒家士子,又落在面不改色的蘇齊身上。
“陛下。”李斯的聲音響起,“臣以爲,蘇侯所言,不無道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李斯不理會衆人的反應,繼續說道:“昔日六國并立,文字不一,度量衡各異,政令難以下達。陛下以雷霆手段,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方有今日之大秦。然而,‘書同文’,僅僅是文字形制之同,并非思想、知識之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視了衆人一圈:“律法,乃國之根本,然律法之義,亦需人知、人曉。蘇侯提議印制農桑、水利、醫術、算術,皆是利國利民之學,可以富民,可以強兵,可以爲我大秦培養更多有用之才,有何不可?”
“至于諸子百家之學,臣以爲,這正是格物院的用武之地。陛下可命格物院,與文華府、廷尉府共同甄别,編纂正本。那些有益于教化、合乎秦法者,可廣爲傳播;那些煽動叛逆、惑亂民心者,自然禁絕!”
李斯的話語擲地有聲,他将蘇齊的提議,巧妙地與嬴政的統一思想、鞏固統治的目标結合起來,瞬間拔高了活字印刷的政治意義。
他轉向蘇齊:“蘇侯,你的活字印刷之術,既然能印萬冊《秦律》,那是否也能印制大量的律法條文,以及廷尉府所需的各種公文、檔案?”
蘇齊立刻會意,恭敬拱手道:“回禀丞相,活字印刷,最大之利,便在于快捷高效。若廷尉府有需要,格物院可随時爲廷尉府印制所需的任何文書,無論是律令增補、案例彙編,亦或公文往來,皆可快速完成,且成本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