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金!
饒是蘇齊兩世爲人,也被這個數字砸得腦子嗡了一下。他剛靠賣肥皂賺了一萬五千金,轉眼間,李斯就又送來一座金山。
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錢,燙手。
“丞相大人真是看得起我格物院。”蘇齊将筆記推了回去,臉上笑容不減,“不過這詳解、要則、範本,都還沒個影子呢。這錢,我可不敢收。”
李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老夫信得過蘇侯的本事。這錢,你必須收下。”李斯将筆記又推了回來,語氣不容置疑,“老夫隻有一個要求,廷尉府的訂單,必須排在最前面。一個月内,老夫要看到第一批公文範本和《秦律》詳解。”
蘇齊心中了然。這哪裏是定金,這分明是催命符。
李斯這是在用金錢和政治壓力,将格物院和廷令府、和法家牢牢地捆綁在一起。他不僅要活字印刷術爲他所用,還要保證這種“利器”首先爲他所用,爲法家所用。
至于什麽農桑、醫術、算術,都得往後排。至于那些嗷嗷待哺的儒家、道家、陰陽家,想用這活字印刷術傳播他們的學說?先問問廷尉府的刀快不快。
這是一個陽謀,蘇齊根本無法拒絕。
他收了這三萬金,就等于默認了法家的優先權,也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其他諸子百家的對立面。到時候,那些老夫子、老神仙們的口水,都能把格物院給淹了。
可若是不收,那就是當面駁了李斯的面子,也違背了嬴政“利于國”的初衷。廷尉府和軍隊,就是國的根基。
“丞相大人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蘇齊苦笑着,終于還是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筆記。
“蘇侯是聰明人。”李斯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雖然那笑意也帶着幾分冷意,“老夫知道,蘇侯的志向,不止于此。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帝國最需要的基石打牢,再去想那些風花雪月,豈不更穩妥?”
蘇齊還能說什麽?他隻能點頭稱是。
馬車停在了格物院門口。蘇齊剛一下車,就看到扶蘇和張蒼正焦急地等在門口。
“先生,你可算回來了!丞相他……”扶蘇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給我們送錢來了。”蘇齊晃了晃手裏的筆記,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筆大生意。”
當蘇齊在議事廳裏,将那份訂單和三萬金定金的事情公布時,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張蒼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筆記,仿佛那不是筆記,而是一座金山。
“三……三萬金?”張蒼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他當了一輩子的官,兢兢業業,兩袖清風,所有的俸祿加起來,恐怕連這筆錢的零頭都不到。
扶蘇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他不是張蒼,他看到的不隻是錢,更是錢背後的政治博弈。
“先生,李斯這是要将我們格物院,變成他廷尉府的私人工坊啊!”扶蘇一拳砸在桌子上,“如此一來,我們想要印制農學醫書,豈不是遙遙無期?父皇剛剛設立‘書經司’,我們卻隻能先爲法家印書,這……”
“殿下,稍安勿躁。”蘇齊倒是顯得很平靜,他走到張蒼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老張,你先去把錢點點,入庫。别激動得厥過去了。”
張蒼如夢初醒,寶貝似的抱起那卷筆記,帶着幾名弟子,幾乎是跑着沖向了庫房。
議事廳裏隻剩下蘇齊和扶蘇。
“先生,你難道不覺得,我們被李斯算計了嗎?”扶蘇的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甘。
“算計?談不上。”蘇齊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殿下,你覺得,對如今的大秦而言,是多幾本農書重要,還是讓廷尉府和軍隊的效率提升一倍重要?”
扶蘇一愣,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李斯是個純粹的實用主義者,他隻做對大秦最有利的事情。而我們,恰好提供了能讓大秦變得更有利的工具。”蘇齊放下水杯,“他不是在算計我們,他是在利用我們。而我們,也正好需要他的‘利用’。”
“需要他的利用?”扶蘇更不解了。
“殿下,你想想。有了李斯、王贲、蒙毅三位重臣的訂單,有了這三萬金的定金,格物院接下來要做什麽,還有誰敢說三道四?”蘇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些儒生想鬧事?讓他們去跟廷尉府講道理。那些方士想插隊?讓他們去跟通武侯的拳頭聊聊天。”
“我們拿着李斯的錢,辦着李斯的事,這本身就是一道最堅固的護身符。我們可以借着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擴張工坊、招募工匠、改進技術。等我們把廷尉府和軍方的訂單完成了,我們的活字印刷術,恐怕已經領先這個時代一百年了。到那個時候,我們想印什麽,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扶蘇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總是容易陷入那些理想化的條條框框,而蘇齊,卻總能從最現實的利益糾葛中,找到一條最蠻橫,也最有效的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