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爲錢掌櫃的,正是東市“錦繡閣”的老闆錢大福。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九章算術》,壓低了聲音:“何止是揪出來!我那跟了我十幾年的老賬房,每年都在進貨和出貨的零頭上動手腳。我以前用算籌盤賬,慢不說,還容易出錯,總覺得不對勁,又抓不住把柄。前兒我侄子拿來這寶貝,我照着裏面的‘豎式算法’核了兩本舊賬,我的老天!不出半個時辰,就找出了三百金的虧空!”
“嘶——”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老家夥被我叫來,我當着他的面,用這豎式算法一筆一筆記下來,他臉都白了,當場就跪下了。”錢大福喝了口酒,一臉的後怕與慶幸,“五個大錢,給我省了三百金,還揪出了個家賊!你說這書,值不值?”
“值!太值了!”胖商人一拍桌子,對着夥計吼道,“夥計,結賬!老子要去格物坊!這玩意兒,我得給我手下那幫管事,一人買一本!”
另一邊,幾個身穿短褐的工匠也在熱烈讨論。
“魯師傅,你那法子真靈!我照着書裏說的‘優選法’來下料,昨天做那套櫃子,省出來的一塊上好楠木,東家一高興,賞了我十個錢!”
“那是!這叫學問!”被稱爲魯師傅的老木匠,臉上滿是自豪,“以前咱們做工,全憑師傅教的經驗。現在有了這《九章算術》,怎麽開料最省,怎麽搭卯榫最穩,都能算出來!這才是真本事!都給我好好學,以後誰的算術不過關,别說是我徒弟!”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鹹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田埂地頭,幾個農夫蹲在一起,用石子在地上比劃着。“咱家五畝地,按照書上說的法子一算,今年能收二十石粟米。繳了三石的稅,還剩十七石,夠婆娘孩子吃一年半!以前裏正說多少就是多少,心裏總沒個底,現在咱自己會算了,亮堂!”
就連賭場裏,氣氛都變了。幾個賭徒不再憑運氣瞎喊,而是圍着一張賭桌,小聲嘀`咕:“書裏說,這骰子擲出去,出現每個點的可能都是一樣的。所以壓大小,其實長遠看,莊家赢面更大……咱們得換個玩法。”
一股實用主義的狂潮,以一種蠻橫而不講道理的姿态,席卷了整座帝都。
它就像是水和空氣,悄無聲息地滲透到所有人的生活中,用最直接的利益,告訴每一個人:學會它,你的日子能過得更好。
這股狂潮,自然也吹進了那些高門大院。
一間雅緻的書房内,幾個儒生打扮的士子正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壓抑。
“簡直是斯文掃地!有辱聖賢!”一名年長的儒生須發皆張,痛心疾首,“滿城之人,不讀詩書,不談禮樂,竟日日捧着一本算術小冊,高談闊論,成何體統!這與那逐利的商賈、愚昧的匠人何異?”
“王兄此言差矣。”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儒生,孔羨,猶豫着開口,“小弟也買了一本《九章算術》看過。其中雖無仁義道德之論,但其法簡便,其理清晰,于民生用度,确有大益。孔聖亦言‘富之、教之’,若百姓能因此富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糊塗!”老儒生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孔羨!你也是聖人之後,怎能說出這等話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格物院将此等‘術’廣傳于衆,人人皆會算計,人人皆知利害,則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将置于何地?長此以往,天下人隻知利,不知義,禮崩樂壞,國将不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