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緊張。”蘇齊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是改内容,而是加點東西。比如,給那些生僻字,加上我們格物院新研究出來的‘拼音之法’,讓三歲小兒都能讀出其音。再比如,在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旁邊,加上幾句通俗易懂的白話注解,解釋解釋聖人到底想說個啥。”
他笑得像隻偷了雞的狐狸:“孔博士你想想,如此一來,一本《論語》,不僅士子能讀,農夫、工匠,乃至戍邊的士卒,閑暇時也能捧着看兩眼。這才是真正的‘教化萬民’,功在千秋啊!我們格物院,免費給你們做,一文錢不收,就當是爲聖人推廣學問,盡一份心了。”
議事廳内,一片死寂。
張蒼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用算盤算了半天錢,卻沒算到,這世上還有比錢更要命的生意。
扶蘇則是倒吸一口涼氣,他瞬間明白了蘇齊的用意。
這哪裏是“行個方便”?這分明是釜底抽薪!
知識的傳播,關鍵不在于書籍本身,而在于“解釋權”。一個“仁”字,怎麽解,怎麽說,都是他們說了算。百姓聽不懂,就更需要他們這些人來“傳道授業解惑”,他們的地位,也因此而崇高。
可蘇齊這一招,太狠了。他直接繞過了所有的儒生,用最簡單粗暴的白話注解,把解釋權從士族手中,直接交到了每一個識字的百姓手裏。
當一個農夫都能通過“白話注解”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自個兒不想幹的事,别讓别人幹”時,那些端着架子,滿口“微言大意”的儒生們,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
孔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身後的年輕儒生們更是怒不可遏,指着蘇齊,嘴唇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你這是在……曲解聖意!亵渎經典!”一名儒生終于忍不住,厲聲喝道。
“哦?”蘇齊挑了挑眉,“難道在你們看來,聖人的話,就非得說得人聽不懂,才叫‘聖意’?非得藏在象牙塔裏,才算‘經典’?孔聖人周遊列國,難道是去跟各國的王公貴族玩猜謎遊戲去了?”
蘇齊一番話,噎得那儒生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孔羨閉上了眼睛,心中天人交戰。
他知道,蘇齊這是陽謀。
拒絕?很簡單。那格物院的大門,儒家從此就别想再進。眼睜睜看着法家、兵家、甚至那些雜學的書籍,借着活字印刷的東風,傳遍天下,而儒家,隻能抱着殘破的竹簡,被時代徹底抛棄。淳于越在朝堂上的慘敗,已經敲響了警鍾。
接受?那無異于親手遞出了一把刀,讓蘇齊來解剖儒家的根基。從此以後,儒家經典的解釋權,将不再由曲阜孔府或是稷下學宮說了算,而是由鹹陽城南的這個“格物院”來欽定。
過了許久,孔羨才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裏,此刻寫滿了疲憊與掙紮。他看着蘇齊,聲音沙啞地問道:“蘇侯,你也是顔回的再傳弟子,可否……隻加‘拼音’,不加‘注解’?”
這是他最後的掙紮,也是最後的底線。保留解釋權,是儒家最後的尊嚴。
蘇齊看着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搖了搖頭。
“孔博士,你知道活字印刷,最大的好處是什麽嗎?”蘇齊的語氣,平靜而又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統一’。我們印出來的《秦律》,一萬冊,每一個字,每一個标點,都一模一樣。陛下要的,就是這個‘統一’。”
“我要印的儒家經典,也必須是‘統一’的。統一的讀音,統一的釋義。我要讓一個在遼東的學童,和一個在南海的學童,讀到的是同一本《論語》,理解的是同一個‘仁’字。而不是被南腔北調的先生,教出十八種不同的解釋。”
“方便,是有代價的。”蘇齊一字一頓,“你們想要借我們格物院的船出海,就得遵守我船上的規矩。”
孔羨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扶蘇見狀,終究是于心不忍。他上前一步,扶住孔羨,溫聲說道:“孔博士,先生此舉,并非有意爲難儒家。隻是思想一統,乃大勢所趨。與其被動,不如主動。這經典的注解,亦可由儒家大儒來親自撰寫,再由書經司審定。如此,既能保證釋義之精準,又能順應時代,豈非兩全之策?”
扶蘇的話,給了孔羨一個台階下。
孔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别的選擇了。他對着蘇齊,對着扶蘇,深深一揖,那挺直了半生的脊梁,在這一刻,終于彎了下去。
“一切……但憑蘇侯與殿下做主。”
他身後,那幾名年輕儒生的眼中,光芒徹底黯淡了下去。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一個屬于他們的時代,結束了。
而一個由格物院主導的,全新的知識時代,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态,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