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絮絮叨叨,說的全是錢和物料的瑣事。
扶蘇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揮了揮手:“這些事,你和先生商量着辦吧。”
蘇齊從搖椅上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那張圖紙前。他看着那結構複雜,對弧度、角度要求極爲苛刻的犁頭,腦子裏卻想起了另一件東西。
水力鍛錘。
當初爲了趕制渭水大營的甲片,他和相裏子在渭水河畔,建了一座水力鍛造坊,利用水流的力量,驅動巨大的鍛錘,日夜不休地捶打甲片。那效率,比上百個鐵匠同時開工還要高。
“走,去渭水邊上看看。”蘇齊突然開口。
扶蘇一愣:“去那兒做什麽?”
“找靈感。”蘇齊不由分說,拉上扶蘇,又叫上了對機械最癡迷的相裏子,坐上馬車,直奔城外的渭水鍛造坊。
如今的鍛造坊,規模比當初又擴大了數倍。十幾架巨大的水輪,在湍急的河水中緩緩轉動,通過一套由凸輪和杠杆組成的複雜傳動系統,帶動着一柄柄重達千斤的巨型鐵錘,富有節奏地起起落落。
“砰!”
“砰!”
“砰!”
那沉重而單調的撞擊聲,隔着老遠就能聽到,仿佛是大地的心跳。工坊内,熱浪滾滾,火星四濺。赤着上身的墨家弟子和工匠們,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用長長的鐵鉗,夾着燒紅的鐵坯,熟練地在鍛錘下翻轉、挪動。
每一錘落下,都地動山搖,鐵屑橫飛。一塊粗糙的鐵坯,在經過千百次的捶打後,雜質被不斷擠出,結構變得愈發緊密,最終成爲一片片規格統一、質地堅韌的甲片。
蘇齊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甲片上。他看着那周而複始、不知疲倦的巨大鍛錘,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相裏子。”蘇齊大聲喊道,聲音幾乎要被轟鳴聲淹沒,“這錘子,除了打甲片,還能打别的嗎?”
相裏子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回答:“侯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蘇齊指着那巨大的鍛錘,“它能打出方的甲片,能不能打出圓的犁頭?能不能打出尖的箭頭?能不能打出薄的刀刃?”
相裏子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能!侯爺!能啊!”他激動地大喊,“隻要更換下面的鐵砧!鐵砧的形狀,就是模具!我們想要什麽形狀,就打造什麽形狀的鐵砧!錘子隻管提供力量,而鐵砧,決定了它的形狀!”
他想通了其中的關鍵,激動得手舞足蹈。他們之前,一直陷入了思維定式,以爲這水力鍛錘,就是爲甲片而生的,卻沒想過,隻要稍微變通一下,它就能成爲一個萬能的鍛造機器!
扶蘇也瞬間明白了蘇齊的意圖,他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巨錘,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如果用水力鍛錘來量産曲轅犁的犁頭、耧車的輪軸、弩機的機匣……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過去需要一個熟練鐵匠數日之功才能完成的精密部件,在這裏,或許隻需要短短幾個時辰,甚至更短!
成本将大大降低,産量将呈幾何倍數增長!
那些停留在圖紙上的“利國利器”,将不再是鏡中花,水中月!
“這事,得跟丞相商量一下。”蘇齊摸了摸下巴。
渭水鍛造坊,名義上屬于格物院,但當初是爲軍方特批建造的,隸屬于軍備體系,直接受廷尉府和兵部監管。想要改造它,用來生産農具,必須經過李斯和王贲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