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想駕馭李斯,可知他這位法家門徒,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是如同這齒輪般冰冷嚴密的條律,還是如那墨線般筆直不彎的權術?殿下想駕馭王翦,可知他這位沙場宿将,心中盤算的又是什麽?是如這鏈條般環環相扣的戰陣,還是如這刮闆般不斷聚攏的兵勢?”
“你不懂齒輪,如何能讓它們爲你所用?你不懂兵陣,又如何能讓将士爲你效死?所謂‘帝王之術’,不是坐在朝堂上空談幾句‘權謀’就能成的。真正的馭人之術,是建立在‘懂’的基礎上的。你不懂工匠,便會被工匠所欺;你不懂農夫,便會被農夫所瞞。當你連天下最基本的運轉規律都一無所知時,你所謂的‘駕馭’,不過是鏡花水月,自欺欺人罷了。”
他将齒輪放回嬴昆手中:“所以,殿下,現在你還覺得,了解這三百六十五個零件,是如何一同協作,将水從低處引向高處,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嗎?”
嬴昆看着手中那冰涼而精密的齒輪,又看了看蘇齊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不屑,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思索。
扶蘇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先生這番“格物即帝王術”的理論,簡直是聞所未聞,卻又如此鞭辟入裏,振聾發聩。
就在衆人或沉思,或震撼之時,工坊的另一頭,氣氛卻悄然變得緊張起來。
性格暴躁的嬴祿,正對着一堆零件愁眉不展。他那雙習慣了握弓揮劍的手,在這些精巧的卯榫結構面前,顯得笨拙不堪。一個細小的木銷,他試了好幾次都對不準孔洞,臉色漲得通紅,呼吸也粗重起來。
“啪嗒。”他又一次失敗,木銷掉在了地上。
“廢物!”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也不知是在罵零件,還是在罵自己。煩躁之下,他拿起一個零件,便想用蠻力将其按進另一個部件裏。
“殿下,不可!”旁邊一名負責指導的年輕墨家弟子墨旗,見狀大驚,連忙伸手想要阻止,“那個卯榫方向反了,強行按壓會損壞卡口的!”
嬴祿本就心煩意亂,感覺自己當衆出醜,此刻被墨旗一碰,仿佛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炸了。
“嘩啦——!”他猛地一揮袖子,将工作台上好不容易拆下來的幾十個細小零件全部掃到了地上,銅鐵木屑散落的到處都是。
“你敢碰我!”嬴祿轉過身,滿臉怒容地一把推在墨旗的胸口。
那名墨家弟子名叫墨旗,年紀不大,性格卻很執拗。他被推得一個趔趄,卻沒有退縮,反而梗着脖子,漲紅了臉說道:“是你先把卯榫裝反了!我隻是想提醒你,這個模型是相裏子大師的心血,不能這樣損壞!”
“我用你提醒?”嬴祿一把揪住墨旗的衣領,眼中兇光畢露,那股在宮中積攢的戾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卑賤的工匠,也配對本殿下指手畫腳?信不信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這句充滿殺氣的威脅,讓整個工坊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正在興高采烈研究零件的嬴陰嫚停下了手,大眼睛裏滿是驚愕。剛剛開始對格物産生興趣的嬴成,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而始終旁觀的嬴昆,則微微眯起了眼,目光銳利地掃過暴怒的嬴祿,又轉向了遠處氣定神閑的蘇齊,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