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在無意識地顫抖,放大的瞳孔裏,隻剩下那個猙獰的窟窿。
他終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蘇齊那句話的含義。
這不是兵器。
這是審判。
躲在柱子後的張蒼,僵硬地探出身子。他死死盯着那個被洞穿的盾牌,又看了看蘇齊腳邊那根醜陋的“燒火棍”,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視若珍寶的算盤。
“十金……賣便宜了……太便宜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東西,别說十金,一百金!一千金!都有人搶着要!”
嬴昆沒有去看靶子,他在槍響的瞬間就沖到了蘇齊身邊。
他的臉上沒有興奮,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學者發現新大陸時的狂熱求知欲。
“先生!方才那股将您推倒的力量爲何如此巨大?我觀先生被震退數步,此力可否計算?其與彈丸飛出之力,是何關系?”
他的世界裏,沒有殺戮,沒有戰争,隻有純粹的“理”。
蘇齊被他扶了起來,龇牙咧嘴地揉着幾乎脫臼的肩膀,對這個科學狂人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有回答嬴昆,而是環視全場,看着那些或狂喜,或震撼,或癡迷的臉孔。
然後,他撿起了那杆尚有餘溫的火槍,高高舉起。
所有的喧嚣,瞬間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這件劃時代的造物之上,仿佛在朝聖。
“百步之外,”蘇齊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足以改變曆史的厚重,“無論你是力能扛鼎的猛将,還是身披重甲的銳士,在這東西面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衆生平等。”
扶蘇大步走了過來,從蘇齊手中,接過了這杆槍。
入手,是一股驚人的沉重。
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更能感覺到它所承載的,足以颠覆一個時代的,恐怖的潛力。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衆人,望向了鹹陽宮的方向。
他的眼中,燃燒着一團從未有過的,近乎扭曲的熾熱火焰。
儒家的仁義,帝王的心術,在這一刻,與這杆冰冷的鐵管,達成了奇異的統一。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他要将這道雷霆,親自呈到那位千古一帝的面前。
大秦的鐵鷹,将不再隻擁有銳利的爪牙。
它,将掌握真正的,雷霆之怒!
夜色如墨。
本應萬籁俱寂的鹹陽宮,卻被一陣瘋狂的馬蹄聲與車輪碾壓石闆的轟鳴撕裂。
一輛懸挂着太子玄鳥旗的高大馬車,跑出了八百裏加急的亡命速度,無視宮門禁衛驚駭的呼喝,徑直沖向宮城深處。
沿途的巡邏禁軍被這不要命的架勢驚得紛紛避讓,無人敢于上前阻攔。
他們隻看到車簾被寒風卷起的一角,露出太子扶蘇那張因極度亢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麒麟殿内,燭火搖曳。
巨大的銅鶴燈架将始皇帝嬴政疲憊卻依舊威嚴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牆壁上那幅囊括四海的巨大輿圖之上。
他剛剛處理完一批從南郡送來的加急奏疏,正閉目揉着眉心。
殿外的寒風,卷着枯葉,發出鬼哭般的呼嘯。
“砰!”
殿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
一股寒流湧入,讓殿内所有的燭火都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幾乎熄滅。
扶蘇闖了進來。
他的頭發散亂,華貴的朝服沾染着塵土,雙目赤紅,呼吸急促,
“咚!”
他将懷中抱着的、用黑布包裹的重物,擲于大殿中央的金磚之上!
黑布散開,露出一面傷痕累累的重步兵方盾。
嬴政緩緩睜開雙眼。
他深邃的目光先是掃過扶蘇失儀的舉動,閃過一絲不悅。
随即,那目光便如鐵鈎般,死死鎖在了大殿中央的盾牌上。
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父皇!”扶蘇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因爲激動而劇烈顫抖,“兒臣……兒臣爲我大秦,尋來了……天雷!”
嬴政站起身,緩步走下禦階。
他沒有理會扶蘇語無倫次的呼喊,而是繞着那面盾牌走了三圈。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着那個緻命孔洞的邊緣。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疲憊的眼中已燃起兩簇火苗,死死盯住扶蘇:“誰做的?”
不等扶蘇回答,殿外傳來内侍尖細而慌張的通報聲:“陛下,格物侯蘇齊,奉太子令,已在殿外等候。”
“宣。”
嬴政的聲音簡短而沙啞。
片刻之後,蘇齊被帶了進來。
嬴政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開,落在了蘇齊的身上,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你做了什麽?”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能将人骨髓凍結的寒意,“就憑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蘇齊似乎完全沒感受到那股壓力,又打了個哈欠。
他懶洋洋地從懷裏掏出一根黑乎乎、沉甸甸的鐵管子。
這東西造型醜陋,一頭是粗糙的棗木,另一頭是閃着金屬冷光的管身,看上去就像一根加長版的燒火棍。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随手将這根“燒火棍”抛給了旁邊的一名内侍。
“哎喲!”
那内侍猝不及防,被那驚人的重量墜得一個趔趄,雙手死死抱住,才沒讓這玩意兒摔在地上,一張臉瞬間吓得慘白。
“陛下,”蘇齊指了指那根鐵管,咧嘴一笑。
“這,便是雷公的‘鼓槌’。”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