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再是一個天才的發明。
這是一個龐大到恐怖的系統工程。
它挑戰的,是整個大秦帝國的工業基礎、資源調配能力和人才儲備。
嬴政眼中燃燒的火焰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思索。
他畢竟是掃平六合的千古一帝,短暫的狂喜之後,立刻恢複了那份令人畏懼的冷靜與理智。
他在射圃中來回踱步,良久,腳步聲戛然而止。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扶蘇、蘇齊和張蒼。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不再狂熱,卻帶着一種更甚于之前的威嚴與決斷。
“自即日起,于少府之下,另設‘軍工司’,總轄軍械營造、冶鐵、火藥等一切事宜!”
“品秩等同九卿,用度不設上限,可自行招募工匠,征發勞役,調動全國倉儲府庫!”
“太子扶蘇,任軍工司督辦,總領其事!”
“蘇齊,任軍工司總匠,掌管所有技術研發、營造之權!”
“張蒼,兼任軍工司司計,總掌錢糧調度!”
“墨家钜子相裏子,封‘工部大匠’,任軍工司副匠,總管生産營造!”
這道旨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夜的鹹陽政壇,瞬間激起滔天巨浪。
一個繞開了丞相府、太尉府、禦史台,直接對皇帝負責的部門就此誕生。
扶蘇被任命爲督辦,胸中激蕩着前所未有的雄心。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支由十萬雷霆武裝起來的無敵大軍,将徹底碾碎所有敢于反抗大秦的勢力,一個真正萬世一系的永固王朝,将在他和他父皇手中鑄成。
張蒼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被任命爲司計,總掌錢糧,這本是天大的權柄,可他此刻卻抱着自己的寶貝算盤,一張俊臉皺成了苦瓜。
他腦子裏隻剩下無窮無盡的賬單在飛。
十萬杆火槍,光是料錢就高達百萬金,這還不算人工、場地、研發……
這哪裏是軍工司,這分明就是個吞噬黃金的無底洞!
他仿佛已經聽見了國庫空虛,老鼠餓死在糧倉裏的悲鳴。
唯有被任命爲“總匠”的蘇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張新換的、鋪着柔軟毛皮的躺椅,以及明天該如何名正言順地将所有繁瑣的事務都丢給精力旺盛的相裏子和扶蘇。
然而,這股混雜着狂喜、肉痛與倦怠的奇妙氛圍,并沒能持續太久。
“報——!”
一聲凄厲的嘶喊劃破夜空,如同午夜枭啼。
一名禁衛自殿外沖入,
他高舉着一卷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奏折,嘶聲喊道:“陛下!東郡八百裏加急!十萬火急!”
殿内的空氣,瞬間凝固。
嬴政剛剛因“雷霆”而舒展的眉頭,再次擰緊。
他一把奪過那卷奏折,指甲用力,直接撕開了火漆。
展開奏折,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飛速掃過上面的字迹。
一息。
兩息。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隻聽得到嬴政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突然!
“砰!”
嬴政将手中的奏折狠狠貫在地上,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血色盡褪,随即又湧上一股駭人的鐵青。
“好!好一個‘秦将亡,楚當興’!”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扶蘇心中劇震,連忙拾起地上的奏折。
上面的内容讓他如墜冰窟。
東郡境内,黃河故道的一條支流,竟連續數日河水倒流三裏。
更詭異的是,水中浮現出一隻足有三丈方圓的巨大石龜,龜背紋路古樸,狀若遠古圖騰。
每至深夜,石龜便口吐人言,其聲如洪鍾,響徹四野,反複念叨着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秦将亡,楚當興!”
蘇齊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套把戲,也太經典了。
陳勝吳廣的“大楚興,陳勝王”,不就是這麽來的麽!
嬴政的怒火,徹底爆開。
他剛剛才從“格物”之中,看到了掌控天地萬物、主宰生殺予奪的絕對力量。
他剛剛才握住了能讓衆生平等的“雷霆”。
可轉眼之間,就有人用這套鬼神之說,來挑戰他至高無上的權威!
這是挑釁!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又是這套裝神弄鬼的把戲!”
嬴政怒吼着,一腳踢翻了身旁的銅制燈架。
燭火搖曳,将他因暴怒而緊繃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兇戾之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查!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朕不但要誅他們的三族,朕要将主事之人剝皮楦草,挂在鹹陽城頭,讓天下人都看看,與朕爲敵的下場!”
“父皇!此事絕不能姑息!兒臣請命,調動三千鐵騎,踏平東郡,将所有妖言惑衆者,一體斬絕!”
“亂世需用重典,絕不能給這些六國餘孽任何可乘之機!”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蘇齊,此刻卻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的内心哀嚎遍野。
我的蒸汽機計劃書才畫了個開頭!
我的冶金實驗室還等着升級!
我的軍工司總匠的位子還沒捂熱,一大堆關于高爐擴建、火藥增産、工匠培訓的計劃還躺在草稿上!
現在,居然要我去跟一隻會說話的石頭烏龜對線?
這簡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隻想在工坊裏安安靜靜地搞研發,畫圖紙,最多動動嘴皮子指揮别人幹活。
這種需要長途跋涉、風餐露宿的外勤,簡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