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展開。
那是一卷古老的帛書,邊緣殘破,質地泛黃,上面用朱砂繪制着繁複的星象圖,以及模糊的山川河流走向。
一股蠻荒而神秘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祭品已經獻上,天神的怒火也已展示。”
“現在,該輪到‘神仙’登場了。”
張良的指尖,如蜻蜓點水,輕輕點在帛書上一處星辰與山脈交彙的神秘标記上。
“一個能讓始皇帝心甘情願走出鹹陽宮,踏入我們爲他準備的墳墓的……‘神仙’。”
“長生藥?”公輸遠的聲音裏全是懷疑,“子房先生,此說太過虛妄!始皇帝生性多疑,徐福出海的教訓就在眼前,他早已不信方士鬼話。尋常丹藥,連鹹陽宮的門都摸不到!”
“尋常的丹藥,自然不行。”
張良淡然一笑,那笑容裏透着對世事人心的絕對洞悉。
“但如果,這份‘長生藥’,不是人煉的,而是天生地養的呢?”
他将那卷帛書在小小的幾案上完全展開。
“上古之時,有天外星辰墜于雲夢澤深處,與地脈龍氣相合,曆經千年,于地底至陰之處,孕育出一種名爲‘太歲’的仙物。”
“太歲?!”公輸遠心神劇震。
這個名字,他隻在公輸家最古老的秘典中見過,那是一種傳說中介于生與死、動與植之間的神異之物,食之,可肉白骨,得長生!
“沒錯。”張良的指尖劃過圖上那模糊的山川脈絡,像是在撫摸一條蟄伏的龍,“此物不畏刀斧,不懼水火,割之能自愈,遇土則複生。它本身,就是‘不死’的象征。與那些需要開爐煉制的丹砂金石相比,哪一個,更像是真正的‘長生’?”
公輸遠沉默了。
一個活生生的、可以自我愈合的“不死之物”,其沖擊力,遠非任何丹藥可比。
“可……此物當真存在?”他很快抓住了關鍵,“就算存在,又如何讓始皇帝相信,并親自前來?”
“東西自然是沒有的。”
張良眼中閃過一絲鋒銳的精光。
“這便是我需要公輸先生的地方了。”
“也需要丹陽那場大水。”
他将所有的線索,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織工,緩緩編織成一張捕獵真龍的天羅地網。
“我們要散布一個消息:丹陽天降洪災,乃是星辰移位,地龍翻身所緻。而這次地脈的劇烈變動,也讓一處被封印了千年的上古遺迹,重現于世。”
“那‘太歲’,就在遺迹之中。”
“而這處遺迹,我已請公輸先生的族人,按照《墜星化龍圖》的描述,在雲夢澤深處的一座孤山内,布置妥當。”
“遺迹的入口,是一扇重達萬斤的‘斷龍石’,非人力所能開啓。”
“石門之上,隻刻一句上古鳥篆谶語——”
張良的聲音陡然壓低,像一條毒蛇在耳邊吐信:
“‘非真龍天子親臨,以帝血爲引,仙門不開。’”
公輸遠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倒豎。
他瞬間明白了整個計劃的惡毒與精妙!
“非真龍天子親臨……”他失神地喃喃自語。
這句谶語,是爲嬴政量身定做的絕殺!
它完美地繞過了所有代理人。李斯、趙高、蒙毅,乃至任何一位皇子,都不是“真龍天子”。這扇門,普天之下,唯嬴政一人能開!
它更是迎合了始皇帝那深入骨髓的自負與天命觀!他一生都在證明自己的獨一無二。如今,一個隻爲他而開的仙門,一個隻爲他準備的長生機緣,這不僅是長生的誘惑,更是對他“皇帝”身份的終極肯定!
它甚至提供了一個讓嬴政無法拒絕的試錯機會。他可以先派人去查,他會發現遺迹确實存在,會看到那句無法破解的谶語,最終,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一個結論——他必須親臨!
“他會來的。”
張良的語氣無比笃定,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位帝王東巡的車駕。
“他會帶着他最精銳的衛隊,浩浩蕩蕩地來到楚地,來到這片他曾經征服、卻從未真正馴服的土地。他要向天下人證明,他依舊是那個始皇帝。”
“他要親手推開仙門,拿到屬于他的長生。”
公輸遠徹底說不出話來。
一步步,一環環,利用天災,借用人力,揣摩人心,将所有因素都計算到了極緻。
最終,所有的一切,都彙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推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走向早已爲他準備好的深淵。
“棋局已成,隻待君王入甕。”
張良站起身,走出船艙,立于船頭。
水霧拂過他俊美的臉龐,卻帶不走他眼中的那片酷寒。
他望着西北方,那是鹹陽的方向。
“傳令下去。”
他對着虛空中的水霧,仿佛在對無數潛伏在黑暗中的影子說話。
“啓動,‘驚蟄’。”
“讓九江的黥布,砀郡的彭越,還有所有蟄伏的兄弟們,都做好準備。”
“準備好……迎接陛下的聖駕。”
“驚蟄”二字一出,風停了,水面上的漣漪也平息了。
那是一個代号。
代表着張良布在楚、趙、魏、韓各地的所有暗子。
他們是亡國的遊俠,是心懷故國的舊族,是逃亡的罪犯,是被秦法壓得喘不過氣的豪強。
他們蟄伏多年,如同冬眠的毒蛇。
此刻,終于聽到了春雷的召喚。
一場針對大秦帝國的獵殺,即将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