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蘇齊看向王毅,忽然笑了。
“王郡守,你就算把楚地豪族殺個精光,又能如何?他們的田産、佃戶、宗族勢力,早已盤根錯節。你殺了老的,小的會把仇恨刻進骨子裏。你把他們連根拔起,那誰來種地?誰來繳稅?”
“明年丹陽郡的賦稅,你拿什麽去填?”
他又轉向扶蘇。
“殿下,您說的仁德也沒錯。可光靠仁德,填不飽肚子。”
“百姓爲什麽會信謠言?因爲他們看不到希望,因爲糧價在漲,他們怕活活餓死。”
“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你跟他講仁義道德,他隻會覺得你在放屁。”
兩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蘇齊。
“所以呢?”扶蘇追問。
“所以,要打,但不能像王郡守那樣,揮着大刀亂砍。”
蘇齊走到地圖前,拿起朱砂筆,在丹陽郡周圍的幾個重要城邑上,重重畫了幾個圈。
“王郡守,你手下的郡兵,即刻起,封鎖所有通往這幾個城邑的官道。”
“記住,不是戒嚴,是‘保護’。”
“就說爲了防止流寇沖擊城池,保護城内大戶們的萬貫家财。”
蘇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又看向扶蘇。
“殿下,以您的名義,下一道令。”
“體恤災民,開官倉,平抑糧價。”
“從明日起,在丹陽、曲阿、蕪湖三地,同時開設官營糧鋪,以低于市價三成的價格,售賣粟米。”
“每戶,每日,限購五鬥。”
封路,是關門打狗,斷了那些豪族将糧食外運的可能,讓他們囤積的糧食隻能爛在倉庫裏。
開倉,是釜底抽薪,低價限量的平價糧,能迅速安定民心,精準地讓那些高價糧商血本無歸!
“可是……先生,”扶蘇瞬間抓住了症結,“我們帶來的糧草,救濟數萬災民本就捉襟見肘,若再開倉平價售賣……”
“誰說要用我們的糧了?”
蘇齊神秘一笑,手指在地圖上一個名字上,輕輕一點。
“我讓你們看的,是這個。”
扶蘇和王毅湊過去一看。
那上面寫着三個字:楚萬山。
銅殿山那個腦滿腸肥的楚氏銅莊東家!
“那家夥的家底,我已讓黑冰台和墨家弟子盤點過了。”
蘇齊的笑容裏,透着一絲不加掩飾的狡黠。
“他在丹陽郡的十幾個縣裏,藏了二十七個糧倉!”
“裏面的糧食,足夠整個丹陽郡的百姓,敞開肚子吃上整整一年!”
扶蘇和王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狂喜。
“殿下,郡守大人,”蘇齊攤了攤手,“現在,糧有了,刀也有了。”
“是時候,讓楚地的這些朋友們,感受一下來自大秦朝廷的‘溫暖’了。”
話音未落,帳外驟然響起一陣撕裂空氣的急促馬蹄聲。
一名信使跑了進來,
他整個人像從泥漿裏撈出來一樣,
“急報——!”
“鹹陽……八百裏加急!”
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顫抖着舉起一卷奏報。
那竹簡的封口處,用火漆死死烙印着一個猙獰的“秦”字,顔色深沉,宛如幹涸的血。
“陛下诏曰:”
“朕聞丹陽天降災異,星野失常,心甚憂之。”
“又聞楚地有上古遺迹現世,内藏仙物,可安天下。”
“朕意欲東巡,親往查探,以慰民心,以定國運!”
中帳之内,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炭盆裏最後一星火光,“噼啪”一聲,徹底熄滅。
扶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踉跄着向後退了一步,腳跟重重撞在案幾上,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不是激動。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幹響,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