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支弩箭射入水中,瞬間便被黑暗吞噬,連一朵像樣的浪花都未能激起。
這是一種能把人逼瘋的戰鬥。
你知道敵人在哪,卻看不見,也打不着。
隻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戰船,被一點點拖入死亡的深淵。
“該死!”
王贲一拳擂在船舷的鐵木護欄上,堅硬的護欄被他砸出一道恐怖的裂痕。
他戎馬半生,從未打過如此憋屈的仗。
就在這時,一艘嚴重傾斜的副船,因爲船艙大量進水,另一側的船底被高高地翹離了水面。
就是這短暫的一瞬。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水下物品的真容。
那不是水怪。
那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機械!
它通體由青銅與鐵木鑄成,呈巨大的圓錐狀,前端是螺旋鑽頭,鋒利無比。
機械後端,連着複雜的齒輪曲柄。
一名渾身塗滿淤泥、隻露出一雙眼睛的“水鬼”,正像操控巨弩般,奮力搖動曲柄,驅動那猙獰的鑽頭,在厚實的船底上,啃噬出一個緻命的大洞!
“公輸家……”
“是『破甲錐』!”
墨衡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震驚與憤怒。
“這是公輸家早已失傳的攻城利器!他們竟将此物用在了水下!”
這本是用來鑽透城門的“破甲錐”,如今被張良用在水下,簡直是樓船這種木質戰艦的天敵克星!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胸中的怒火,在這一刻,反而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
“好,很好。”
嬴政緩緩拔出腰間的天子劍。
劍鋒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鑽頭硬,還是朕的士卒,命硬!”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血腥。
“傳令!被鑿穿船隻的士卒,不必堵漏!”
“給朕拿起兵器,跳下去!”
“用命,也要給朕把那些水鬼和鐵疙瘩,全都宰了!”
“陛下,不可!”
王贲大驚失色,“水下是敵方主場,我軍将士不習水戰,下去便是送死!”
“送死?”
嬴政冷笑。
“爲大秦赴死,是他們的榮耀!”
“執行命令!”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
此刻的嬴政,展現出他最爲冷酷無情的一面。
他不在乎傷亡,他隻要碾碎一切膽敢挑戰他權威的敵人。
幾名黑冰台銳士聞令,沒有半分猶豫。
他們解下重甲,手持短劍,發出一聲怒吼,便從甲闆上縱身躍入冰冷的澤水。
水花濺起,轉瞬即逝。
他們剛入水,甚至還未靠近那“破甲水錐”,周圍的暗影中便射出數道黑影。
早已潛伏多時的水鬼,如同水中毒蛇,用手中的短刃,無聲地靠了過來。
鮮血,在渾濁的水中,暈開一團團暗紅。
“哈哈,沒用的。”
項莊站在蘇齊身後,心中在狂笑。
張良先生算無遺策!
蘇齊,你再巧舌如簧,再通曉格物之理,面對這絕對的技術壓制,你又能如何?
你的嘴皮子,能擋住公輸家的鑽頭嗎?
他偷偷瞥向蘇齊,想從那張臉上尋找到一絲慌亂與絕望。
然而,他失望了。
蘇齊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火大的平靜。
他隻是擡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水流的速度,像是在計算着什麽。
“王贲将軍,别讓大家再白白送死了。”
蘇齊終于開口。
王贲猛地回頭,赤紅的雙眼死死鎖住蘇齊:“蘇侯,你有辦法?”
“辦法,有一個。”
蘇齊撓了撓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場面可能有點大,怕驚着陛下。”
他轉身,對着船艙的方向,拍了拍手。
“諸位,出來亮亮相吧!再藏着掖着,咱們這水上堡壘,可就要變水下龍宮了!”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主艦後方的船艙被打開。
三艘造型奇特的小船,在墨家弟子的推動下,順着鋪設的滑軌,緩緩滑入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三艘小船吸引了過去。
它們太怪了。
船身狹長,如同柳葉。
船體不大,最多隻能容納十餘人。
最奇特的是,船的兩側,竟然各有一個巨大的、如同水車般的木輪。
船上沒有帆,也沒有槳,隻有一些看起來很複雜的齒輪和鏈條結構。
這正是蘇齊讓楚萬山不計成本,由墨家督造的“破瘴輪船”!
當初設計這船,是爲了在雲夢澤這種水網密布、風力不定的複雜環境中,擁有一種不依賴風帆的、高機動性的載具。
此刻,它将成爲對付水下尖牙的奇兵。
“就……就靠這三艘小船?”
王贲看着那三艘與巍峨的主艦比起來,如同玩具般的小船,臉上寫滿了懷疑。
就連嬴政,也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蘇齊沒有解釋,他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上了其中一艘破瘴輪船。
嬴昆和墨衡,帶着幾名墨家弟子,也緊随其後。
“開船!”蘇齊喊了一聲。
船上的幾名精壯士卒,立刻開始奮力踩動一個類似于踏闆的裝置。
那裝置通過齒輪和鏈條,帶動兩側巨大的明輪飛速旋轉。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那艘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沒有風,也沒有槳,卻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浪花,以驚人的速度,朝着戰況最激烈的水域沖了過去!
遠方山巅,一名死士正飛速向正在趕來的張良彙報着水上的異變。
張良聽完彙報,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眸,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了起來。
“那是什麽船?”
他身旁的蓋聶,也發出了同樣的疑問,聲音裏帶着一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