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不再咆哮。
他盯着地上的泥水。
鐵鏈勒出的血,順着手腕一滴一滴砸在楚地的土壤裏。
項莊和戰俘們看着他。
那眼神中有絕望,卻也藏着對生最原始的渴望。
那種視線,重逾千鈞。
嬴政提步。
他拿起挂在斷矛上的燈籠。
“朕耐性有限,給你一夜時間。”
黑色的龍袍融入夜色。
留下一個在深淵邊緣苦苦掙紮的絕世猛将。
黎明。
雲夢澤的霧氣被地氣蒸騰,愈發濃重。
冷意直透骨髓。
軍營裏敲了三遍銅鑼。
殘存的秦軍拔營,撤除防線。
墨家弟子在墨衡的指揮下,将火槍仔細擦拭包裹,綁在推車上。
蘇齊揉着後頸。
昨夜連軸轉縫合傷口,耗幹了他大半精力。
他端着一碗不知摻了什麽的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咽着。
嬴昆頂着兩個黑眼圈走過來。
手裏捧着幾頁紙。
“老師,數目點清了。”
“火槍損毀十二支,彈藥不到三成。”
“若再來一場硬仗,神機營隻能當燒火棍了。”
蘇齊咽下最後一口糊糊。
“仗打到這份上,張良手裏早就沒牌了。”
“連項羽這張王炸都扔了出來。”
“他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座野山上吐血呢。”
不遠處,俘虜營地的木栅欄被粗暴地拆除。
數百名江東子弟被秦兵用戈驅趕着,彙入大部隊的後方。
他們手腕上連着長長的麻繩,步履蹒跚,像一群被抽去筋骨的牲畜。
項莊走在最前頭,斷掉的右腿用木棍簡單固定着,每一步都牽動着劇痛。
經過一夜煉獄般的煎熬,這些曾經悍不畏死的勇士,眼中隻剩下了一層灰敗的麻木。
隊伍的最末端,一輛新釘的囚車分外刺眼。
粗糙的木料,像是爲野獸準備的牢籠。
項羽就盤腿坐在裏面。
他雙手套着沉重的木枷,雙眼緊閉,仿佛對這個世界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不願騎馬,也不願坐戰車。”
扶蘇的聲音在蘇齊身旁響起,他的胳膊上還纏着厚厚的白布,昨夜被嬴政強行接上的脫臼處,依然泛着一陣陣隐痛。
“父皇便命人造了這囚車。”
蘇齊将碗裏那不知名的野菜糊糊刮幹淨,咽了下去。
味道很糟,但能填飽肚子。
他瞥了囚車一眼,聲音很淡。
“求仁得仁。”
“這不叫骨氣,這叫自我感動。”
“用自虐的方式,給自己這出敗局,塗抹一點悲壯的油彩罷了。”
扶蘇的眉頭緊鎖,望向隊伍最前方,那面代表着嬴政的黑色中軍大纛。
“蘇侯,父皇真要将他們收入軍中?”
他的聲音裏滿是憂慮。
“這些人仇秦入骨,若是讓他們戍守北疆,一旦倒戈……”
“公子,你這是婦人之仁。”
蘇齊的聲音不帶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陛下捏住的不是幾百個俘虜,是項氏一族的根。”
“隻要根在,這頭猛虎就得乖乖亮出爪牙,去爲大秦撕開西域的口子。”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憂色未減。
“至于仇恨……”
蘇齊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
“北疆的風霜,能磨平刀劍,自然也能磨平人心。”
“等這批老兵死光了,新來的士卒誰還記得江東?誰還記得楚國?”
“時間,才是最無情的刻刀。”
蘇齊把空碗遞給身旁的護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吧,陛下還在前頭等着。”
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隊伍,望向隘口的深處,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得去看看,那扇裝神弄鬼的大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