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項羽不再咆哮。

他盯着地上的泥水。

鐵鏈勒出的血,順着手腕一滴一滴砸在楚地的土壤裏。

項莊和戰俘們看着他。

那眼神中有絕望,卻也藏着對生最原始的渴望。

那種視線,重逾千鈞。

嬴政提步。

他拿起挂在斷矛上的燈籠。

“朕耐性有限,給你一夜時間。”

黑色的龍袍融入夜色。

留下一個在深淵邊緣苦苦掙紮的絕世猛将。

黎明。

雲夢澤的霧氣被地氣蒸騰,愈發濃重。

冷意直透骨髓。

軍營裏敲了三遍銅鑼。

殘存的秦軍拔營,撤除防線。

墨家弟子在墨衡的指揮下,将火槍仔細擦拭包裹,綁在推車上。

蘇齊揉着後頸。

昨夜連軸轉縫合傷口,耗幹了他大半精力。

他端着一碗不知摻了什麽的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咽着。

嬴昆頂着兩個黑眼圈走過來。

手裏捧着幾頁紙。

“老師,數目點清了。”

“火槍損毀十二支,彈藥不到三成。”

“若再來一場硬仗,神機營隻能當燒火棍了。”

蘇齊咽下最後一口糊糊。

“仗打到這份上,張良手裏早就沒牌了。”

“連項羽這張王炸都扔了出來。”

“他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座野山上吐血呢。”

不遠處,俘虜營地的木栅欄被粗暴地拆除。

數百名江東子弟被秦兵用戈驅趕着,彙入大部隊的後方。

他們手腕上連着長長的麻繩,步履蹒跚,像一群被抽去筋骨的牲畜。

項莊走在最前頭,斷掉的右腿用木棍簡單固定着,每一步都牽動着劇痛。

經過一夜煉獄般的煎熬,這些曾經悍不畏死的勇士,眼中隻剩下了一層灰敗的麻木。

隊伍的最末端,一輛新釘的囚車分外刺眼。

粗糙的木料,像是爲野獸準備的牢籠。

項羽就盤腿坐在裏面。

他雙手套着沉重的木枷,雙眼緊閉,仿佛對這個世界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不願騎馬,也不願坐戰車。”

扶蘇的聲音在蘇齊身旁響起,他的胳膊上還纏着厚厚的白布,昨夜被嬴政強行接上的脫臼處,依然泛着一陣陣隐痛。

“父皇便命人造了這囚車。”

蘇齊将碗裏那不知名的野菜糊糊刮幹淨,咽了下去。

味道很糟,但能填飽肚子。

他瞥了囚車一眼,聲音很淡。

“求仁得仁。”

“這不叫骨氣,這叫自我感動。”

“用自虐的方式,給自己這出敗局,塗抹一點悲壯的油彩罷了。”

扶蘇的眉頭緊鎖,望向隊伍最前方,那面代表着嬴政的黑色中軍大纛。

“蘇侯,父皇真要将他們收入軍中?”

他的聲音裏滿是憂慮。

“這些人仇秦入骨,若是讓他們戍守北疆,一旦倒戈……”

“公子,你這是婦人之仁。”

蘇齊的聲音不帶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陛下捏住的不是幾百個俘虜,是項氏一族的根。”

“隻要根在,這頭猛虎就得乖乖亮出爪牙,去爲大秦撕開西域的口子。”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憂色未減。

“至于仇恨……”

蘇齊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

“北疆的風霜,能磨平刀劍,自然也能磨平人心。”

“等這批老兵死光了,新來的士卒誰還記得江東?誰還記得楚國?”

“時間,才是最無情的刻刀。”

蘇齊把空碗遞給身旁的護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吧,陛下還在前頭等着。”

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隊伍,望向隘口的深處,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得去看看,那扇裝神弄鬼的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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