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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那匹看似溫順的栗色戰馬長嘶一聲,竟爆發出不遜于烏雲踏雪的矯健與速度,載着她孱弱卻挺直如劍的身軀,直奔山下那已近尾聲的血腥屠場。
風雨鼓起她素色的披風,獵獵作響,蒼白的臉頰因激動而泛起一絲病态的紅暈,唯有那雙眸子,亮得如同淬了火的寒星,死死鎖定了戰場中心,那正與影武者統領一條弘治做最後困獸之鬥的藤原道長。
山下,那片被刻意隔離的“界河”之内,屍積如山,血流漂杵。
藤原軍與影武者都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曾經近萬的藤甲兵,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人人帶傷,甲胄殘破,眼神中隻剩下麻木的殺意。影武者更是損失慘重,死寂的黑色洪流已變得稀薄,那鬼魅般的速度也因力竭和傷亡而遲滞下來。
戰場核心,兩杆殘破的大旗下,最後的對決慘烈上演。
藤原道長須發散亂,銀須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華麗的陣羽織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内裏布滿刀痕的漆黑具足。他手中名刀小烏丸依舊鋒銳,刀光如雪,但揮動間已顯沉重遲滞,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座下的神駿黑鹿毛戰馬,前胸插着數支漆黑的短镖,口鼻溢血,四蹄顫抖,顯然也已重傷。
影武者統領一條弘治,更是凄慘。半邊鬼面覆面早已碎裂脫落,露出一張因極緻的憤怒和瘋狂而完全扭曲的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自額角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鮮血汩汩流淌,将他半邊身子都染成暗紅。
他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胡亂纏着染血的布條。僅剩的右手緊握着一柄刃口崩裂的漆黑長太刀,刀身猶自滴着粘稠的血。兩人身邊,親衛早已死傷殆盡。
“老賊!拿命來!”一條弘治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獨目中燃燒着同歸于盡的瘋狂,竟不顧自身防禦,僅剩的右臂掄圓了長刀,以全身之力,朝着藤原道長的脖頸猛劈而下。
刀風凄厲,已是搏命一擊。
藤原道長瞳孔猛縮,小烏丸疾擡格擋。
“铛——!”
刺耳的金鐵交鳴爆響,火星四濺。
藤原道長隻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氣血翻湧,險些握不住刀柄。
黑鹿毛戰馬悲嘶一聲,再也支撐不住,前蹄一軟,轟然跪倒。藤原道長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泊之中,小烏丸脫手飛出。
“死——!”一條弘治見狀,獨目爆發出狂喜的兇光,根本不顧自身空門大開,合身撲上,手中殘破的長太刀帶着同歸于盡的決絕,朝着地上掙紮欲起的藤原道長心口狠狠捅下。
藤原道長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沾滿血污的刀尖,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了心髒。他奮力扭身,試圖避開要害,但重傷之軀,如何能快過這搏命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道凄厲的破空銳嘯,撕裂了戰場的喧嚣。
一支通體烏黑、毫無反光的三棱透甲弩箭,如同來自幽冥的索命符,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貫入了一條弘治完全暴露的咽喉。
噗嗤!
箭頭自後頸透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
一條弘治前撲的動作驟然僵住,獨目中的狂喜瞬間化爲極緻的錯愕與不甘。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手中捅下的長刀失去了所有力量,“當啷”一聲掉落在藤原道長身側的泥水裏。
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栽倒,激起一片血水泥漿,獨目兀自圓睜,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氣息已絕。
藤原道長死裏逃生,驚魂未定地喘息着,掙紮着撐起上半身,渾濁的老眼循着弩箭射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匹栗色戰馬踏着血水泥濘,緩緩行至近前。
馬背上,端坐着一位披着素色披風、臉色蒼白如紙的年輕女子。她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手中卻端着一具造型精巧、閃爍着幽冷寒光的折疊勁弩,弩機弦猶自微微震顫。
雨水順着她清瘦的臉頰滑落,那雙眸子,正冷冷地俯視着他,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無悲無喜,唯有深不見底的冰寒與一絲壓抑到極緻的快意。
在她身後,是沉默如山、刀槍并舉的兩萬精兵,藤原秀鄉與藤原純友按刀立馬,立于陣前,目光複雜地看着血泊中的藤原道長。
“修……修子?”藤原道長看清來人,布滿血污溝壑的老臉上,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徹底的灰敗與難以置信。他喉嚨滾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幹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王修沒有回答,她隻是緩緩地擡起手中那具猶帶餘溫的勁弩,冰冷的弩尖,隔着數丈風雨,穩穩地指向了藤原道長那沾滿泥污血漬的頭顱。
藤原道長在血污泥濘中掙紮半撐起身,老眼死死盯住馬背上那張蒼白如紙、卻冰冷似寒鐵的面容,喉頭滾動,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怪笑,幾縷染血的銀須黏在嘴角,更顯狼狽猙獰:“哈……哈哈哈!死在你手裏……老夫、老夫也算不上枉死!”
王修端坐馬上,勁弩的冰冷觸感透過指尖直抵心頭。她蒼白的唇線抿成一條銳利的刀鋒,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字字清晰,砸在藤原道長耳中:
“藤原道長,機關算盡了一輩子,步步爲營,爲他人織網,也爲自己掘墓。可曾想過今日,衆叛親離,如喪家之犬,匍匐在這泥濘血海之中?”
“哈哈哈!”藤原道長猛地咳出一口污血,渾濁的老眼爆發出困獸般的兇光,他用盡力氣嘶吼,脖頸青筋暴凸,“老夫所爲,何錯之有?!藤原氏百年基業,權傾朝野,靠的是什麽?靠的就是掌控天皇!每一代天皇的喜好,就是藤原家手中的籌碼!
他嗜好亂欲,視女子爲玩物與利器,老夫不過是投其所好!将你煉成那獨一無二的毒女,是你生來的造化!若無老夫當年在你身上種下這百毒,你焉有今日?焉能有此奇毒之軀?又焉能……焉能引來那楊炯,引來這滔天大禍,毀我藤原氏萬世宏圖!”
他越說越激動,殘破的身軀因極緻的憤怒與不甘而劇烈顫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遙遙指向王修身後那沉默如山的軍陣,指向遠處正在被楊渝、楊炯聯手絞殺殆盡的天皇近衛軍,指向這片被炮火蹂躏、屍橫遍野的焦土:
“看看!睜開你的眼好好看看!若非你引狼入室,若非你蠱惑秀鄉、純友這些背祖忘宗的孽障,老夫早已廢黜了那昏聩的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