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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腳漸收,雲絮如撕碎的素缟散在天際,一縷微光刺破陰霾,斜斜落在宮苑的積水裏,映得滿地血污愈發刺目。
李漟僵在原地,龍紋紅袍的下擺還浸在積水裏,沾着的泥點被晨風一吹,簌簌落在腳邊。
她望着楊炯懷中氣息全無的李淑,鳳眸裏先是一片茫然,随即湧上幾分錯愕。她與李淑鬥了半生,從深宮的垂髫稚女到朝堂的龍虎相争,恨她殺盡宗室、恨她攪亂朝局,恨不得将其挫骨揚灰,可從未想過,這個宿敵會以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謝幕。
那支裹着黑布的短箭,她認得不是自己的人所用,宮中近衛的箭镞皆刻“衛”字,而這支箭杆光滑,箭镞泛着詭異的青芒,分明是江湖殺手的路數。
是誰?竟在此刻橫插一手?
這般思忖間,楊炯周身的殺氣已凝得如實質般冰冷,赤紅麒麟服被李淑的血染了大半,襯得他墨眸裏的死寂愈發駭人。
李漟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想上前看清李淑的脈搏,想确認這是否又是李淑的詭計,可剛邁出半腳,兩道黑影便如疾風般掠至,正是李泠與李澈。
二人皆是頂尖高手,此刻面色凝重,一人攥住李淑的左手腕,一人搭住她的右手脈,指腹按壓的力道都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澈的指尖先傳來涼意,那脈搏早已停了跳動,肌膚的溫度正一點點散去,她擡眼望向楊炯,見他下颌繃得死緊,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聲,眼底的悲怆幾乎要溢出來,心頭像被什麽東西揪着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或許還有救”的寬慰話,可指尖觸到李淑胸口那支毒箭時,隻覺一股寒氣順着指縫往上爬,顯然是鸩毒的氣息特征,如此一看,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無奈,她終是把話咽了回去,輕輕将李淑的手放回她身側,轉過身去,不忍再看楊炯的模樣。
李泠的動作比李澈更沉斂,她探完脈,又仔細看了看李淑嘴角溢出的黑血,才緩緩直起身,聲音平淡得無一絲波瀾,卻字字如冰錐:“鸩毒,見血封喉,回天乏術。”
話音剛落,文竹便引着楊鲖上前。
楊鲖穿着一身月白錦袍,袍角沾了些泥污,顯是心急如焚。她緩緩蹲下,伸手輕輕覆在楊炯的手背上,那手冰涼得吓人,還在微微顫抖。
“夫君,”她歎氣道,“事已至此,莫做女兒之态。兄弟們都在看着,十二鍾鳴已過,大慶殿那邊還等着消息,天下還在,百姓還在,莫要這般作賤自己。”
楊炯聞言,隻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像被巨石壓着,連呼吸都疼。腦海裏忽的翻湧起與李淑的過往,他初來這大華朝時,還是個懵懂的穿越客,第一個遇見的便是李淑。
那一夜,她穿着素白襦裙,站在白馬寺的桃樹下,桃花落在她發間,一雙桃花眸子裏滿是溫婉。
再後來,陰差陽錯,二人露水情緣,李淑利用王府的勢力、利用楊炯的愧疚回京,協助李乾元發動宮變,讓大華元氣大傷,那時楊炯以爲,兩人之間早已恩斷義絕,再無交集。
可自他征戰歸來,李淑卻像變了個人。她變得比從前更瘋狂,處處與李漟針鋒相對,一心要與李漟火拼。
那時楊炯隻當李淑是執念太深,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廊橋那一日,李淑問他“若你掌了天下,會如何治理”,那時楊炯隻當是尋常閑談,如今想來,恍然大悟。
或許從那一刻起,李淑便不再執着于輔佐第三代皇嗣、不再執着于報仇,她要做的,竟是幫楊炯除掉宗室與将門兩大頑疾,給他留一個太平天下。
一念至此,愧疚感如潮水般将楊炯吞沒,堵得他喉嚨發緊。楊炯默然抱起李淑,隻覺得心口空蕩蕩的,像是碎成了千萬塊。
“侯爺!”一聲沉喝将楊炯從混沌中拉回現實。
毛罡領着手下的士兵去而複返,他甲胄上的護心鏡裂了道縫,左臂纏着染血的布條。他單膝跪在積水裏,水濺濕了他的褲腿,卻依舊身姿挺拔:“末将搜遍後宮,從宮牆到偏殿,連假山石縫都未曾放過,可大雨洗地,連半點兒蹤迹也沒尋着,刺客……刺客怕是早已逃了!”
楊炯緩緩擡眼,目光掃過毛罡身後的士兵。
這些将士個個面帶疲憊,有的拄着斷槍,槍尖還沾着血痂;有的甲片崩落了好幾塊,露出裏面滲血的傷口;還有的額角纏着布條,血水順着布條往下滴,落在積水裏,暈開細小的紅圈。
可他們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抱怨,全都靜靜肅立在一旁,有的警惕地望着四周,有的握着刀柄,眼神裏滿是未能尋到兇手的愧疚,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些人,都是跟楊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跟着楊炯千裏奔襲,幹的是形同謀反的勾當,如今楊炯這般女兒做派,他們非但沒有怨言,反而護在他周圍,一臉的憤懑和擔憂。
楊炯看着他們的臉,恍惚間,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每一次大戰的細節經過,在他眼前閃現,瞬間壓住了他内心的所有情緒。
楊炯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周身的悲怆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威嚴。
他回頭看向楊鲖,聲音沙啞卻堅定:“帶蘭陵回家,我稍後便歸!”
楊鲖聞言,心底的大石終于落了地,忙要揮手示意文竹和青黛上前。
可剛擡起手,便聽得李漟一聲冷喝出口:“慢着!”
李漟快步上前,鳳眸緊緊盯着文竹懷中的李淑,她還是不信李淑就這麽死了,她要親自确認。
可還沒走到近前,楊炯便側身擋在了她面前。
楊炯墨眸裏沒有半分情緒,隻有一片死寂,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與疏遠。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仇敵。
李漟心頭猛地一震,如遭雷擊。她與楊炯相識多年,從冰雪城的共飲到朝堂的并肩,雖有争執,卻從未見過他這般眼神。
李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便徹底決裂了。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當他用這般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時,她還是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像有什麽東西在攪着,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李漟張了張嘴,想解釋,那刺客不是她的人。可話到嘴邊,看到楊炯那副疏離的模樣,她那傲氣又湧了上來。
她李漟何時需要向人解釋?何時需要看别人的臉色?
楊炯見她欲言又止,隻以爲她是要狡辯,冷聲譏諷:“既然做了,便沒必要再說其他,徒令人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