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楊炯出了那秦淮河畔的小院,迎面便是秦淮晚風,帶着水汽與遠處畫舫的脂粉香。
他立在青石階上,目光沉沉望向漸暗的天色,那蟹殼青已轉爲鴉青,幾點疏星初現。
“醜奴兒。”楊炯低聲喚道。
那立在月洞門邊的女子忙趨步上前,垂首聽命。
“即刻去辦三件事。”楊炯負手而立,衣袂在晚風中微微飄動,“第一,查清金陵城中最大的十家錢莊近一月的出入賬目,特别是銅錢流向;第二,命咱們在江甯府衙的人,将常平倉的存糧數目、近日放糧記錄抄錄一份;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讓摘星處盯緊那幾個與王家舊部往來密切的鹽商,看看他們這幾日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醜奴兒心中一凜,知此事非同小可,忙躬身道:“我這就去辦。”
那青色的裙裾在夜色中一閃,便消失在巷口。
楊炯卻不急于回府,信步而行,沿着秦淮河岸緩緩踱去。
此時華燈初上,河對岸的畫舫已點起琉璃燈,映得水面一片流光溢彩。笙箫管弦之聲隔水傳來,夾雜着女子的嬌笑,端的是一派太平景象。
轉過兩條街巷,便到了金陵城中最熱鬧的市集。
雖已入夜,此處卻仍人聲鼎沸。
楊炯負手漫步其間,一雙眸子卻如鷹隼般掃視着街市百态。
但見那米鋪前,已排起長隊。
一個粗布衣裳的婦人攥着錢袋,正與夥計争執:“昨日還是三十文一鬥,今日怎就漲到五十文了?這還讓不讓人活?”
夥計一臉無奈:“大嫂,不是我們要漲,實在是收米的價錢也漲了。您去别家問問,都是一個價。”
旁邊肉鋪前更是喧嘩。
一個老漢顫巍巍遞過二十文錢:“割半斤五花肉。”
那屠戶瞥了一眼,搖頭道:“老丈,如今肉價八十文一斤,您這錢隻夠買二兩。”
“什麽?!”老漢險些站不穩,“上月不才四十文?”
“此一時彼一時喽。”屠戶歎口氣,手中剔骨刀在案闆上铛铛敲了兩下,“要不您買些豬下水?那個便宜些。”
楊炯靜靜聽着,腳下不停,又行至一處雜貨鋪前。
鋪子門口挂着“蘇杭綢緞”的幌子,裏頭卻冷冷清清。
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倚在櫃台後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懶懶擡眼:“客官要什麽?”
“随便看看。”楊炯在店内踱步,目光掃過架上的貨物,湖绉一匹标價二兩銀子,杭綢一匹三兩,松江細布一匹也要一兩二錢。他記得清楚,這些貨色,價錢應是如今的一半才對。
“生意清淡?”楊炯狀似無意地問。
掌櫃的苦笑:“客官也看見了,這物價飛漲,誰還有閑錢買綢緞?不瞞您說,我這鋪子已經三日沒開張了。”
正說着,門外走進一個夥計模樣的人,低聲對掌櫃道:“東家,錢莊的人又來催賬了,說若是明日再不還,就要收鋪子。”
掌櫃的臉色一白,揮揮手讓夥計退下,自己卻癱坐在椅上,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楊炯不再多問,轉身出了鋪子。
夜色已深,街邊小販陸續收攤,那些賣馄饨、湯圓的挑子也熄了爐火。幾個孩童圍着糖人攤子,眼巴巴看着,卻無人掏錢買。那吹糖人的老者歎口氣,收拾家什準備回家。
行至一處巷口,忽聽得裏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楊炯駐足細聽,是個婦人的聲音:“當家的,這可怎麽辦?米缸已經見底了,明日孩子們吃什麽……”
一個男聲悶悶道:“我去碼頭看看,說不定能找些零工。”
“這深更半夜的,哪還有工可做?”婦人哭得更傷心,“都怪那王府辦什麽喜事,惹得物價飛漲……”
楊炯眉頭一蹙,轉身欲走,卻又聽得那男子喝道:“休要胡說!王府辦喜事與咱們何幹?定是那些奸商作祟!”
聽到此處,楊炯心中已有計較。他不再停留,随手将五兩銀子順着院牆扔進院中,便加快腳步往王府方向行去。
回到王府時,已是戌時二刻。
府中仍是燈火通明,丫鬟小厮們穿梭往來,爲明日大婚做最後準備。
楊炯繞過正堂,徑自往書房去。
書房在府邸東側,是個獨立的小院。院中植着幾竿翠竹,夜風過處,飒飒有聲。
廊下挂着兩盞琉璃風燈,暈黃的光照着白石階墀,清幽甯靜。
推門而入,但見阿福早已候在裏頭,見楊炯回來,忙迎上前,低聲道:“少爺,您要見的人都安排在前廳了。”
楊炯點頭,随手将外袍脫下遞給阿福,走到書案後坐定。那書案是紫檀木所制,寬大厚重,案頭設着文房四寶,俱是上品。
他伸手在耳後輕輕一揭,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便落了下來,露出本來面目。劍眉星目,鼻若懸膽,隻是眼中帶着幾分疲憊。
随手将面具放入錦盒,這才道:“叫亓官舒來見我。”
“是!”阿福匆匆退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簾栊一掀,亓官舒款款而入。
金陵的八月仍帶着夏末的餘熱,亓官舒穿着一身藕荷色杭羅褙子,料子輕薄,隐隐透出裏頭月白中衣的輪廓。
下系一條沉香色馬面裙,裙裾上用銀線繡着桃竹紋,行走時花瓣隐現,恍若步步生花。
頭發梳成慵妝髻,斜插一支點翠蝴蝶簪,鬓邊另有一朵新鮮的玉簪花,潔白如玉,襯得她膚色愈發光潤。
亓官舒此時正是女子最豐韻的年紀,眉黛且豐,唇朱而腴,尤其那一雙杏眼,眼波流轉間,既有成熟女子的風情,又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
亓官舒步入書房,并不急着開口,而是先打量四周。
但見這書房陳設雅緻中透着奢華,東壁懸着一幅《牡丹蘭蕙圖》,畫中牡丹姹紫嫣紅,蘭草清雅脫俗,右上角題着“國色天香”四字,落款是先朝書畫大家文山。
西窗下擺着一張湘妃竹榻,榻上鋪着錦茵,設着憑幾,幾上有一盆晚香玉,正吐着幽香。
最惹眼的是北牆整面的書架,俱是紫檀木打造,上頭整整齊齊碼着古籍。書架前設着一張花梨木棋桌,桌上擺着一副象牙棋子,棋局已擺了一半,黑白交錯,似是殘局。
亓官舒目光掃過這些,心中暗歎:這書房看似随意,實則處處透着女主人的巧思。那《牡丹蘭蕙圖》寓意“富貴清雅”,正是王府如今境況的寫照;晚香玉在夜間香氣最濃,擺在此處,主人夜間讀書時便可聞到;就連那殘局,也透着閑适雅趣,顯見夫妻二人時常在此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