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宴席正酣之際,忽覺一陣夜風穿庭而過,吹得滿堂燎炬光影搖曳,明明滅滅。
楊炯眸光微微,阿福悄步近前,俯身耳畔,聲氣低如蚊吟:“少爺,印坊皆已落鎖,網羅俱已布成。”
楊炯隻略颔首,并不言語,見席間喧嚣漸緩,便招手喚來侍者:“取醒酒湯來。”
不多時湯至,楊炯接來徐徐飲盡。
剛放下盞,庭中樂聲恰一曲終了,忽聞金鼓之聲乍起,竟是《破陣樂》轟然奏響,如雷貫耳。
楊炯聞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輕聲道:“今夜金陵,焰火照路,正宜掃蕩妖氛,誅盡邪祟。”
言罷神色一肅,低聲吩咐:“依計行事,毋使一人脫網。所取之物務留痕迹,尤不可傷及婦孺。”
阿福神色凜然,領命疾步而去。
楊炯遂負手立于廊下,偶然擡眼,恰與席間蔣浚目光相觸,楊炯便從容遙舉手中杯,略一示意,面色溫平如常。
此時,街巷隐隐傳來更鼓,正是二更三點。
忽聞檐角鐵馬叮咚一響,一寸金已快步走入庭中,此番并不避人,直趨楊炯面前,清晰禀道:“少爺,銀價已癫狂至極,一兩兌足二百文。十八處錢莊共兌出銅錢二十七萬貫,魚群盡入網中,金陵諸家此番怕是傾囊而出了。”
楊炯冷笑道:“正候此刻!速去傳話嶽叔,點一萬虎贲衛入城待命。”
“是!”一寸金沉聲應罷,轉身即去。
恰此時廳内轟然一片喝彩之聲,原來俳優演至《破陣樂》酣暢處。聲浪如潮湧來,震得窗棂紙簌簌作響。
廊下衆賓乘興紛紛邀酒,楊炯亦慨然應和,朗聲道:“諸公!《傳》有雲:‘居安思危,思則有備。’今夜良辰,豈可虛度?可奏《鹿鳴》之章,上昆侖之觞!”
一時間笙箫疊起,觥籌交錯,滿庭歡語喧嘩,如沸如騰,好一番熱鬧景象。
楊炯行走席間,與葉九齡、呂祖謙等師兄弟笑談今古,忽聞遠處隐隐傳來馬蹄踏地之聲,初如細雨打葉,漸作悶雷滾地,步步逼近。
那金陵都監趙甯原在席間與同僚推杯換盞,此時驟然側耳,面色倏變。
他久在軍伍,慣聽馬蹄,這蹄聲沉實整齊,一步一響,分明是百戰精銳方有的章法,絕非尋常巡夜兵丁腳力可比。
“不好!”趙甯霍然起身,酒盞中瓊漿潑出半盞,染得錦袍前襟一片深色。
他急步趨至府尹蔣浚身側,壓低聲音道:“蔣公且聽!這蹄聲有異……是戰馬!且不下數百騎!”
蔣浚正與轉運判官孫維京叙話,聞言手中象牙箸“啪”地落在碟上。他凝神細聽,果覺那蹄聲由遠及近,步步緊逼,每一聲都似踏在心坎之上。
滿堂賓客猶自喧笑,絲竹管弦未歇,然這幾位金陵要員已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
“楊炯這是……”通判蘇大強面色發白,顫聲道,“莫非要行不軌之事?”
話音未落,隻見楊炯從容舉杯,朗聲笑道:“諸公何故失色?今夜良辰,恰有軍士換防巡城,爲本王大婚添些威儀罷了。”
言罷仰首飲盡,衣袖翻飛間,眸光如寒星掃過衆人。
蔣浚何等機敏,觀楊炯氣定神閑,心知今夜怕是要生變故。
他起身整了整官服,強作笑顔道:“郡王說的是。隻是如今已過子時,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讓兩位新夫人久候了。
諸位大人不如……”
“且慢。”楊炯輕輕放下酒盞,那白玉杯底與紫檀桌面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他擡眼看向金陵一衆官員,唇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怎麽?諸位家裏有急事?這般急着回去?”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似千斤重錘砸在衆人心頭。
滿庭樂聲不知何時已歇,舞姬伶人退至廊下,隻餘數百賓客面面相觑,鴉雀無聲。
蔣浚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王爺說笑了。隻是夜已深沉,不敢再多叨擾。”
“哦?”楊炯緩緩起身,可那通身氣度卻凜然如出鞘之劍,“本王初至金陵,正欲與諸位同慶良宵,莫非……諸位不願與民同樂?”
“與民同樂”四字咬得極重,在靜寂的廳堂中回蕩。
堂外馬蹄聲漸至府前,隐約可聞甲胄碰撞之音,更添肅殺之氣。
江南東路轉運判官孫維京年近五旬,是個老成持重的。
他見勢不對,心念電轉間已有了決斷,當即起身離席,朝楊炯深深一揖:“王爺恕罪。适才家人來報,賤内突發惡疾,心痛如絞,下官憂心如焚,實在無法久留。還望王爺體恤,容下官先行告退。”
這番話情真意切,若在平日,任誰也不好阻攔。
可今日楊炯隻淡淡一笑,眼底寒光微閃:“孫夫人抱恙?那巧了,本王軍中正有随行太醫,精于岐黃之術。”
這般說着,立即轉頭喚道:“李懷仙!”
“末将在!”那赤袍将軍應聲出列,麒麟服上金線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楊炯溫言囑咐:“孫大人府上有急,你速派一隊軍士,攜醫官前去診治。記住……定要将孫府上下‘護’好,不得有絲毫閃失。”
“遵命!”李懷仙抱拳領命,轉身便走,鐵靴踏地铿然有聲。
“王爺不可!”孫維京大驚失色,急欲阻攔。
讓梁王府的兵進了自家宅院,那還了得?家中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簿、私信,豈不全數暴露?
可李懷仙步履如風,轉眼已至廳門。
孫維京追出兩步,卻被兩名麟嘉衛橫臂攔住。那二人面無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鎖在他身上。
便在此時,東南夜空陡綻一朵赤色焰火,形如巨網張開,瞬息湮滅于墨色天幕。
滿庭賓客擡頭望去,不少人認出方位,驚呼出聲:“是滿覺樓方向!”
都監趙甯再也按捺不住,霍然上前,沉聲道:“郡王!末将鬥膽一問,今夜是哪支軍衛入城?調兵文書何在?
按大華律,非戰時,五百人以上軍馬入城,須有樞密院文書,并當地府尹、都監驗看。末官忝爲金陵都監,竟毫不知情,這是何道理?”
趙甯這番話擲地有聲,引經據典,說得在情在理。
席間不少官員暗暗點頭,心道趙甯到底是将門出身,關鍵時刻敢直言進谏。
楊炯卻不答話,隻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那姿态從容得令人心寒。
通判蘇大強見狀,起身接口道:“郡王,趙都監所言句句在理。私自調兵入城,非同小可,便是郡王之尊,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若傳至朝堂,禦史台那些言官豈會善罷甘休?還請郡王三思,莫因一時意氣,壞了君臣之義、朝廷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