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三人穿過回廊,徑往前廳而去。
此時旭日初升,晨光灑在青石闆路上,将昨夜喜宴留下的殘紅映得分外鮮亮。
府中仆役正在灑掃庭除,見了楊炯三人,皆垂手侍立,口稱“少爺、少夫人”,面上卻都帶着了然的笑意。
楊炯心下感慨:這新婚次日的光景,果然與平日心靜不同,仿佛一夜之間便成長了許多。
轉眼到了正堂“崇德堂”,但見朱門洞開,裏頭人影綽綽。
楊炯擡眼望去,心頭不由一震。
堂上正中設着兩張紫檀太師椅,楊文和與謝南端坐其上。
楊文和今日着深紫色團花錦袍,頭戴烏紗巾,面容肅穆中透着幾分喜氣;謝南則是一身绛紅遍地金褙子,發梳高髻,戴赤金點翠頭面,端莊雍容。
二人身後立着青黛和文竹,手捧如意、拂塵等物,一臉肅穆。
這倒也罷了,最讓楊炯訝異的是,堂下左右竟坐滿了人。
東首一排玫瑰椅上,李漁抱着襁褓中的楊執中,柳師師身側嬷嬷抱着楊明眉、楊明宮姐弟,楊渝小腹微隆,坐在特設的軟墊上,葉枝面色尚有些白,卻也強撐着來了。
滿室珠圍翠繞,脂香粉氣,恍如瑤台仙會。
楊炯心下一轉,暗想:爹娘将人都召來,莫不是要給萱兒立威?他側目看向陸萱,見她神色從容,步履穩健,不由暗暗點頭。
三人入得堂來,楊炯領着陸萱、鄭秋上前,齊聲道:“給爹娘請安。”
謝南滿面含笑,連聲道:“快起來,快起來。”又對身旁嬷嬷道,“快将蒲團鋪上。”
早有丫鬟捧上三個錦緞蒲團。
楊炯居中,陸萱在左,鄭秋在右,三人跪下行禮。
禮畢,青黛親自端上茶盤。
陸萱先起身,從盤中取過一盞青瓷蓋碗,雙手高舉過眉,恭恭敬敬奉與楊文和:“公公請用茶。”
楊文和接過,揭開碗蓋輕啜一口,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放在茶盤上,溫聲道:“願你夫婦和睦,琴瑟和鳴。”
陸萱再奉茶與謝南。
謝南接茶飲了,褪下手上一對羊脂玉镯,親自戴在陸萱腕上,笑道:“這對镯子是我從青龍寺方丈那磨來的,今日傳與你。望你持家有道,爲楊家開枝散葉。”
陸萱斂衽再拜:“謝母親厚賜,兒媳定當謹記。”
接着,文竹端着茶盤來到鄭秋面前。
鄭秋舉起茶盞,依次給公婆敬茶,禮數卻一絲不苟。
楊文和與謝南同樣賜了紅封、首飾,言語間滿是慈愛。
禮成,楊文和示意三人起身,又命賜座。陸萱與鄭秋在李漁下首坐了,楊炯則侍立在父母身側。
楊文和環視堂下,目光在衆人面上掃過,緩緩開口道:“今日家人齊聚,可謂雙喜臨門。行章大婚,又添孫輩,總算了卻爲父一樁心事。”
楊炯笑道:“爹,往後您二老可有的忙了。孫子孫女少不了,隻怕您抱都抱不過來呢!”
這話說得俏皮,堂下衆女俱掩口輕笑。
楊文和卻不置可否,隻淡淡道:“但願如此。”
說着起身,吩咐道:“時辰不早,該去祠堂了。”
謝南也随之起身,對衆人道:“今日祭祖是大事,凡我楊家人,皆要同去。”
一行人也沒多想,浩浩蕩蕩往後院祠堂而去。
楊家的祠堂設在府邸東側,獨立一院,青磚灰瓦,古柏森森。
此時院中早已布置妥當,十二位族老分列兩廂,皆着深衣,手持笏闆,肅穆莊嚴,香案上設着三牲祭品,香爐中青煙袅袅。
楊文和當先入内,楊炯領着陸萱、鄭秋、李漁、柳師師、楊渝、葉枝依次跟随。
楊文和至香案前,接過族老奉上的表文,展開朗聲讀道:“
維大華開禧元年,歲在丁酉,八月壬辰朔,日中。
孝子楊文和率子楊炯、媳陸氏、鄭氏等,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前:
伏以木本水源,敢忘祖德;春露秋霜,永慕宗功。
今吾子行章,已冠而婚,聘姑蘇陸氏諱萱、荥陽鄭氏諱秋爲妻室。二女皆出名門,德容兼備,可承宗祧。
又,媳李氏諱漁誕長孫,名執中;媳柳氏諱師師誕長女明眉、次子明宮。枝葉漸繁,門戶有繼。此皆祖宗蔭庇,神明護佑。
謹以清酌庶羞,祗薦歲事。
伏惟尚飨!”
讀畢,楊文和将表文置于香案,親自點燃三炷高香,插入爐中,而後退後三步,行三跪九叩大禮。
楊炯等人随之跪拜,一時間祠堂内靜極,隻聞衣袂窸窣、環佩叮咚。
禮畢,楊文和示意族老繼續儀式。那族老高聲道:“新婦上香——!”
陸萱斂容整衣,上前從文竹手中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舉香過額,躬身三拜,而後将香插入爐中,動作端莊娴雅,一氣呵成。
接着是鄭秋、李漁、柳師師、楊渝、葉枝,依次上香。
每人上香時,族老便在一旁高唱:“荥陽鄭氏女秋,敬拜列祖——!”
“李氏女漁,敬拜列祖——!”
“長安楊氏女渝,敬拜列祖——!”
聲音在祠堂中回蕩,肅穆非常。
待葉枝上香畢,衆人以爲禮成,正欲起身,忽聽楊文和開口道:“澈兒,來。”
階下的李澈一怔,擡眸望去。
楊文和溫聲道:“替你三姐給祖宗上香。”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李潆遠在興慶府,衆人皆知,可楊文和竟在祠堂祭祖時特意提及,還要李澈代其上香,這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楊炯心頭一震,望向父親,卻見楊文和面色平靜,目光深邃。他忽然明白,今日這祭祖大典,恐怕不止是尋常禮儀。
李澈在衆人注視下步入祠堂,她今日未着道冠,隻将青絲绾作簡單的螺髻,插一支烏木簪,越發顯得清麗脫俗。
她從族老手中接過香,斂衽行禮,口中念道:“上清弟子李澈,代三姐李潆,敬拜楊家列祖。”
言罷,恭恭敬敬上香,行的竟是道家最高禮節——三禮九叩。
禮畢,她正要退下,謝南卻上前拉住她的手,低聲道:“也給自己上三炷香。”
“啊?”李澈俏臉瞬間紅透,連耳根都染上霞色。
謝南笑着推她一把:“啊什麽啊?你不想呀!”
這話說得直白,堂下衆女俱會心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