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閩地秋意漸濃,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行三人正自北向南緩緩行來。
當先一人是個身形佝偻的老妪,身穿灰布衣裳,滿頭白發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臉上皺紋密布,似枯樹皮般層層疊疊。
她拄着一根黝黑的拐杖,杖頭雕成猙獰的蛇頭模樣,在秋陽下泛着幽幽冷光。
雖看似老态龍鍾,腰背佝偻,可行走間腳步卻剛勁有力,每一步踏下,塵土不起,顯是身負上乘武功。
在她身後十步之遙,跟着兩名年輕女子。
這兩女原本皆是氣質出衆的人物,此刻卻是一臉風塵,發髻散亂,衣衫上沾滿塵土。
左邊那女子身姿豐腴,面容清麗,眉宇間帶着幾分倔強冷意,正是花解語。
右邊那女子年紀稍輕,年華正好,生得明眸皓齒,此刻卻嘴唇幹裂,面色蒼白,正是蘇凝。
兩女相互攙扶着行走,腳步虛浮,顯是疲憊已極。
蘇凝舔了舔幹裂的薄唇,看向前方那老妪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她壓低聲音,湊到花解語耳邊道:“花姐,她……”
“你想問,她是我娘嗎?”花解語冷笑接話,聲音沙啞,眼中一抹痛楚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蘇凝心中一酸。
想當年,她流落到花山,若非遇着花解語收留,隻怕早已不知死在哪個角落。
這些年來,兩人雖非親生姐妹,卻勝似骨肉。她知花解語心中對父母之事一直耿耿于懷,如今好不容易知曉父母俱在,本該是歡喜團圓之事,誰料竟是這般局面!
自那夜在南平府廢墟中被這老妪擄走,醒來時已出了南平地界。這一路南下,老妪對她們不理不睬,隻在前帶路。
途中蘇凝曾試圖逃走,卻被老妪察覺。
記得那夜宿在荒廟,老妪冷冷盯着她二人,從懷中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撥浪鼓,那鼓面繪着詭異符紋,鼓身烏黑似鐵。
“你們二人皆被我喂了穿腸蠱。”老妪聲音沙啞刺耳,在破廟中回蕩,“想要不受折磨,就老老實實聽我的話!”
蘇凝當時又驚又怒,脫口罵道:“你這老虔婆!花姐是你親生女兒,你數十年來不聞不問,如今見了面,不認她也罷了,竟還用這等歹毒巫蠱害她!你還是不是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連畜生都不如!”
老妪聞言,枯樹皮般的臉上毫無表情,隻将那撥浪鼓輕輕一晃。
“咚咚”兩聲脆響。
蘇凝話未說完,忽覺腹中一陣劇痛,似有無數鋼針在腸胃中亂刺。
她“啊”地慘叫一聲,跌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肚子,額頭冷汗瞬間涔涔而下。
更讓她恐懼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腹中真有活物在蠕動。
不是錯覺,是真的有蟲子在爬,那蟲子似有百足,所過之處又痛又癢,直鑽心竅。
“啊——!”蘇凝疼得滿地打滾,聲音已帶哭腔。
老妪卻不停手,嘴唇翕動,念着聽不懂的西南口音話語,音節古怪,似蟲鳴又似鬼語。
她一邊念咒,一邊輕搖撥浪鼓,節奏忽快忽慢。
蘇凝痛得幾乎昏死過去,眼前陣陣發黑。
便在此時,她聽見身旁花解語悶哼一聲,轉頭看去,隻見花解語臉色慘白如紙,額上青筋暴起,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已咬出血痕,卻硬是一聲不吭。
可那雙眸子,蘇凝永遠忘不了花解語當時的眼神。
那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痛楚,漸漸化作冰冷,最後凝成一片森然恨意,如寒潭深水,凍徹骨髓。
那一刻蘇凝知道,花姐心中那點對親情的期盼,已徹底熄滅。
回憶至此,蘇凝全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握緊花解語的手,小聲道:“花姐,咱們還要跟她去福州嗎?”
花解語聲音壓抑,似從齒縫中擠出:“你我都中了巫蠱,你覺得我們逃了能活?”
蘇凝眼中閃過狠色,壓低聲音道:“我觀察過她幾日。她雖武功詭異,但若你我聯手突然發難,未必不能……”
“不行。”花解語搖頭,目光望向遠方福州城巍峨的輪廓,“我還要去見俞平伯。”
“花姐!”蘇凝忍不住提高聲音,随即又趕緊壓低,“那臭蛋說的話雖然難聽,卻是事實。俞平伯若真在乎你,怎會數十年不來見你?你去了,隻怕……隻怕會跟現在一樣傷心。”
花解語沉默片刻,輕聲道:“有些事,總要親眼見了,親口問了,才能死心。”
蘇凝還要再勸,前方那老妪忽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此時三人已行至福州城外十裏亭附近。
亭邊老樹蕭瑟,秋風吹過,落葉紛飛。
老妪佝偻着身子站在落葉中,一雙眼睛在皺紋堆疊的臉上亮得吓人,如夜枭般盯着兩女。
她緩緩走回來,腳步無聲,停在花解語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花解語能看清她臉上每一道皺紋,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藥與腐朽的氣息。
老妪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從懷中摸出兩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先将一張貼在蘇凝臉上,動作粗魯。
蘇凝吃痛,卻不敢反抗。
貼好蘇凝,她又轉向花解語。
兩人四目相對,花解語能看見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說得對。”老妪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沒了刻意僞裝的刺耳,露出幾分原本的音色,竟有些清脆,與她老态外貌極不相稱,“你不就是想見那畜牲嗎?我告訴你,他在福州城中有三房妾室,子女五人。倒是曾偷偷回花山看過你幾次,不過自從他那幾個兒子長大成人,便再沒去過了。”
花解語身子一震,眼中閃過痛色,随即化作冷笑:“那你呢?你不是也沒來嗎?數十年不聞不問,莫非……你也有了孽種,顧不上我這舊時的恥辱了?”
“啪!”
一記清脆耳光響徹官道。
老妪這一巴掌打得極重,花解語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她卻倔強地昂着頭,眼中恨意更濃,竟笑出聲來:“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你找死!”老妪眼中殺機暴漲,枯手一翻,那隻烏黑撥浪鼓已握在手中。
蘇凝見狀大急,顧不得害怕,拔劍便刺向老妪後心。她這一劍雖疲憊中出手,卻依舊迅捷狠辣,直取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