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嬰兒啼哭聲沖破長安夜空刹那,長街兩端的對峙驟然緊繃。
盲道人呂守一耳廓微動,枯瘦的臉上皺紋如刀刻般深了幾許。他手中那杆布幡無風自動,幡面上墨字“算盡天機”四字在月下泛着幽幽青光。
“鹹呆子!”呂守一忽然冷笑,聲音沙啞如磨石,“你要搶我的好徒兒?”
話音未落,他手中經幡輕輕一震。
“嗡——!”
一聲低沉嗡鳴自幡杆傳出,以呂守一立足處爲圓心,方圓三丈内的青石闆竟寸寸皲裂。
那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裂痕都深達寸許,邊緣整齊如刀切。碎石子簌簌跳起,又在半空中被無形氣勁碾成齑粉。
街心那醉醺醺的老儒生鹹審言哈哈一笑,仰頭又灌一大口酒。酒液順着花白胡須滴落,在青石闆上濺開點點濕痕。
他醉眼朦胧地瞥向呂守一,舌頭似乎都大了三分:“呂瞎子!這話怎麽說?應該是我的好學生才是!”
“狗屁!”呂守一怒吼出聲,盲眼中竟似有精光爆射,“你們睢陽書院能教個屁?你能開此子心竅?你們睢陽如真這麽厲害,還能被嶽麓壓上百年?你也配跟老子搶徒兒?!”
這聲怒吼如平地驚雷,震得長街兩側屋檐瓦片嗡嗡作響。
幾個躲在窗後偷看的百姓吓得一縮脖子,忙将窗戶掩緊。
鹹審言緩緩起身,手中朱紅酒葫蘆在月下晃了晃。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笑意,那笑意在醉意朦胧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呂瞎子!你一個全真最末流派别,勢力比不上南無、逍遙比不上遇仙、清貴比不上龍門,你也要中興道門?豈不是犬驢吠日,不知死活!”
“鹹呆子,十幾年不見,你還這般嘴臭!”呂守一怒極反笑,“看來當初在泰山,就該送你去見你們那些狗屁聖人!”
最後一個“人”字出口,呂守一毫無征兆地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倏忽前掠,手中經幡一卷一抖,那丈二長的幡面“嘩啦”一聲展開,竟如烏雲蔽月般朝鹹審言當頭罩下。
幡面上墨字流轉,隐隐組成一幅八卦圖形,每一卦象都在月光下泛着不同色澤。
鹹審言看似醉态可掬,反應卻快得驚人。他左腳踉跄後退半步,看似要摔倒,右手卻閃電般在腰間一抹。
“铮!”
一聲清越劍鳴劃破夜空。
一柄通體青黑的長劍已然在手。
那劍身非金非鐵,在月光下竟不反光,反而如濃墨般吞噬光線,正是鹹審言仗之成名的“墨染”劍。
劍出刹那,鹹審言手腕一抖,劍尖在酒葫蘆口輕輕一挑。
一滴酒液飛濺而出。
鹹審言墨染劍迎着那滴酒液一劃。
“嗤!”
酒液竟在半空中燃燒起來,那火焰呈青藍色,隻有豆大一點,卻散發出灼熱高溫。火焰順着劍勢向前蔓延,化作一條三尺長的火蛇,直撲呂守一面門。
呂守一冷哼一聲,經幡一卷一收。
幡面如巨蟒翻身,将火蛇卷入其中。
隻聽“噗”的一聲悶響,青藍火焰在幡中熄滅,冒出一縷青煙。而那幡面竟絲毫無損,反而墨字更亮三分。
兩人這一交手快如電光石火,周圍金花衛中眼力稍差的,隻看見火光一閃即滅,兩人已交換了位置。
呂守一立在鹹審言原先所站之處,經幡垂地;鹹審言則退到三丈開外,墨染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酒液将落未落。
“好個‘酒燎原’。”呂守一盲眼“望”向鹹審言,冷冷道,“十幾年不見,你這手‘醉書生劍’倒是精進了。”
“呂瞎子,你這‘八卦遮天幡’也不差。”鹹審言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看來在終南山沒白閉關。”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再動。
這一次,呂守一手中經幡舞開,幡面獵獵作響,竟在夜空中幻出八道虛影。
每一道虛影都是一卦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輪轉,将鹹審言周身三丈盡數籠罩。
更奇的是,那幡面每轉動一圈,便有無數的紙錢從幡中飄灑而出。那些紙錢薄如蟬翼,邊緣鋒銳如刀,在月光下泛着慘白光澤,如雪片般漫天飛舞。
每一片紙錢軌迹都詭異難測,看似輕飄飄的,實則暗含勁力,切金斷玉隻在等閑。
鹹審言身處紙錢雪片中,卻是不慌不忙。
他腳下踏着醉步,身形歪歪斜斜,如風中殘柳,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紙錢襲殺。
手中墨染劍或點或劃,劍過處,墨汁般的酒液随劍潑灑而出,一旦沾上紙錢,立時将其裹住墜地。
偶爾,鹹審言劍尖在酒葫蘆口一蘸,灑出一片酒雨。
墨染劍在空中劃出玄奧軌迹,酒雨遇劍即燃,化作一條條火蛇,在八卦幡影中左沖右突,尋找破綻。
一時間,長街之上,八卦幡影遮天蔽月,酒液潑灑如雨,青藍火蛇遊走不定,紙錢雪片漫天飛舞。
兩人身法快得隻剩殘影,金鐵交擊之聲密如驟雨,勁氣四溢,震得兩側屋檐瓦片嘩啦啦作響。
周圍五百金花衛個個面色凝重,手中長刀握得更緊,卻無人敢上前半步,這等層次的交手,已非他們所能插手。
就在二人打得難解難分之際,異變再生。
“嗖!嗖!嗖!”
破空聲驟然從四面八方響起。
但見長街兩側的屋頂上,忽然躍出數十道身影。
這些人皆作儒生打扮,或青衫,或藍袍,或持劍,或握筆,身形矯健如猿,在屋脊瓦片上疾奔而來,正是八大書院埋伏已久的弟子。
他們目标明确,直奔冰雪城三樓産房。
幾乎同時,另一方向,不知從何處射來數十支火箭,拖着赤紅尾焰,如流星般直撲冰雪城樓頂。
“敵襲!”譚花厲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
屋頂上早有準備的摘星處高手紛紛現身,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奇門兵刃,或鈎索,或飛爪,或短弩,迎着那些儒生便戰在一處。
一時間,屋頂瓦片亂飛,兵刃碰撞聲、呼喝聲、慘叫聲響成一片。有儒生一劍刺穿摘星處高手肩胛,卻被對方反手一鈎索纏住脖頸,雙雙從屋頂滾落;有摘星處高手連發三弩,射倒兩名儒生,卻被第三名儒生一筆點中眉心,斃命當場。
戰況慘烈至極。
而那些火箭,眼看就要射中樓頂。
譚花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枚紅色信号彈,用力一拉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