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卷起漫天雪沫。
一寸金捧着軍報,足尖點雪,直向山巅疾掠。
朔風卷得她鬓邊霜絲四散飛揚,溝壑縱橫的面上,每一道皺紋都繃成了驚弦。
其年紀雖老,身法卻不見半分遲滞,踏雪如踏浪,隻聽衣袂破風之聲。
楊炯見狀,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溫聲道:“天氣這麽冷,怎麽穿得這般單薄?你還當自己年輕呢!”
一寸金卻顧不上這些,她胸膛起伏,不等楊炯展開那封急報,便急聲禀告:“少爺!大事不好了!鄒魯反了!”
“什麽?!”
楊炯瞳孔驟然一縮,滿是不可置信。
他愣了一愣,随即搖頭:“不可能。全大華,就是他鄒魯身兼北庭、青塘兩大都護府大都督,可以說是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麾下兩萬重組的領軍衛,在大華也是數得上号的精兵,他有什麽理由反?”
楊炯頓了頓,眉頭緊鎖:“再者說,鄒魯這人我還算了解。雖然性子陰鸷,手段狠辣,可确是忠君之輩。
去年他效忠李漟,在李漟的手下也是數一數二的重臣。他除非腦子壞了,不然叛什麽?”
這般說着,楊炯已展開那封密信,低頭細看。
這一看,便愣在原地。
一寸金見他面色驟變,長歎一聲:“少爺!不但你想不到,便是衮衮諸公,也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鄒魯會反叛啊!”
她聲音發顫:“數月前,女帝封賞送去北庭。爲表榮寵,特意令英國公康白親自去送。另一層意思便是告訴北庭上下,這北庭和吐蕃,還是鄒魯說了算。
奈何,鄒魯當場反叛!
康白九死一生,身受重傷,他身邊三百親兵皆死于陣前。他自己身中三箭,倒在了青塘城前,若非部将拼死相救,這條命就交代在那兒了!”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驚駭。
李泠蹙眉上前,楚靈曜瞪大雙眼,李澈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紛紛湊到楊炯身側,一臉擔憂地望向他。
楊炯握着那封情報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泛白。
他面色陰沉得可怕,沉默良久,忽然沉聲道:“這些事情,報上都說得很清楚。我隻想問,當時在北庭都護府,康白和鄒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一聲飽含着壓抑的憤怒,雖未高聲,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寸金立刻拱手:“回少爺!這些情報皆源自康白的奏折。當我們的人趕到北庭都護府的時候,鄒魯已經帶着兩萬兵馬西去了!”
“混賬!”
楊炯猛然擡眼,眸中寒光迸射:“那他們憑什麽就此斷定鄒魯反叛?長安遠離北庭數千裏,就憑康白一面之詞斷人清污?
鄒魯國戰有功,收複西域更是立下汗馬功勞。雖然我與他治軍理念不同,可皆是爲了大華繁盛!他們豈能如此欺他?!”
這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
衆人噤若寒蟬,皆被楊炯氣勢所懾,一時無人敢言。
李泠忙上前一步,握住楊炯的手,溫聲道:“你先别着急。你的意思是……鄒魯是被冤枉的?”
那雙手溫軟如玉,卻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楊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冤不冤枉暫且不論。可他鄒魯至少不是笨人。他在大華榮華富貴不要,叛去何處?向西便是花剌子模,那裏簡若和瑤瑤正在攻城掠地,鄒魯去了豈不是自尋死路?”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淩厲:“再者說!那吐蕃一直是康白的勢力範圍,康白其人跟是自視甚高,滿朝誰人不知?李漟是傻了還是瘋了?明知道如此,還讓康白去給一後輩送封賞,表臣服?這不是逼着二人産生矛盾嗎?!”
“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奇怪。”李泠眉頭緊鎖,“我們姐妹中,最聰明的當屬李漟和李潆。以她的城府,如今這局勢,不該如此不智才對。”
楊炯不語,翻開第二封密信。
李泠湊上前去,隻見那信上寫道。
“女帝大肆選拔親信。禦史大夫鄭騁臣因爲鄒魯辯言,被群臣斥爲奸佞,罷黜歸家。
自此,台谏盡歸女帝統轄,朝中再無反對之聲。
以王若欽爲首的帝黨,大肆渲染邊将不臣之禍,将下半年賦稅一半,總計兩千萬兩白銀,用于擴充青龍、龍朔兩衛。并大肆招募原疏浚黃河河工,成立蛟龍衛。三衛總計九萬人,皆由女帝麾下三大監——孫孝哲、邊令誠、關禮統轄。”
楊炯合上情報,冷笑不止。
那笑聲低沉,在風中回蕩,透着說不出的譏諷。
“李漟呀李漟,”他緩緩開口,一字一頓,“你怕是忘了,咱們從小一起學的帝王心術!”
他擡眼望向北方,眸光深邃如淵:“這一手逼反鄒魯,借故控制台谏,由此發展己兵,倒是真有幾分帝王樣子了。”
話音剛落,山道之上忽然傳來一陣甲胄铿锵之聲。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正疾速行來。
當先一人,身披明光铠,外罩玄色披風,腰懸長刀,全副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正是麟嘉衛将軍賈純剛。
他身後跟着三十名親兵,皆是一等一的精銳。
那些人個個身材魁梧,步伐整齊,雖是疾行,卻絲毫不亂。甲葉摩擦之聲铿锵有力,在寂靜的山間回蕩,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片刻間,賈純剛已來到近前。
他抱拳拱手,聲若洪鍾:“王爺!京城緊急軍報!”
楊炯神色一凜,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說吧!讓我看看咱們的女帝後招是什麽!”
賈純剛略一沉默,随即單膝跪地,抱拳道:“情報有三!”
“一、展旗衛大将軍熊定中,被女帝以入京述職爲名,升任樞密副使,明升暗降,奪權在家,由原步軍副都指揮劉承珪頂替其位,統領展旗衛。”
“什麽?!”
楊炯瞪大雙眼,一股熱血直沖腦門,他身子微微一晃,李泠忙扶住他手臂。
方才那兩封密信,雖讓楊炯震驚憤怒,可站在李漟的角度,他還能理解,控制台谏、擴編禁軍,這些都是帝王鞏固權力之術。
可如今将熊定中調回京城?這早已不是單純的鞏固權力,這分明置國家安危于不顧。
熊定中是何人?那是鎮守北疆十餘年的老将,是讓契丹鐵騎聞風喪膽的展旗衛大将軍!
有他在一日,北境便安穩一日。
将他調離,換上一個劉承珪?那劉承珪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李漟身邊的應聲蟲罷了!他有何戰績?怕是聽了大炮就尿褲子的主,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