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墨臉上殘留的怒意與尚未完全平複的戾氣盡數落入陸蓁蓁眼中。
心尖微微一顫,已是塵埃落定的平靜。
她忽然彎起唇角,清清淺淺的笑了。
“殿下臉色這般難看,可是陛下爲難了?”
她頓了頓,語氣卻是輕松,甚至帶點俏皮,“要不,我猜猜?”
沒等南宮墨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的事。
“陛下大約是覺得我身份不堪,配不上太子正妃的尊位吧?”
“最大的讓步或許是允我入東宮爲妾?”
她每說一句話,眼底深處那抹黯然便加深一分。
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反複刺紮,面上卻依舊維持着那抹看似無所謂的淺笑。
南宮墨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難受得很。
看她強顔歡笑,隻覺酸澀和心疼席卷全身。
她好像,要離自己而去了,
“蓁蓁。”
幾乎是低吼出聲,南宮墨猛地傾身向前,帶着近乎失态的慌亂。
一把将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聲音悶悶地,帶着壓抑的顫抖。
“你不準想離開我。”
陸蓁蓁被他抱得生疼,卻沒有掙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輕微顫抖,她甚至也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
靜靜地窩在他懷裏,方才強裝的平靜一點點瓦解,眼眶發熱。
“殿下所求的若是那個位置。”
她聲音很輕,帶着苦澀,卻又異常冷靜,“那不如你我早些斷了。”
“我絕不爲妾,你知道的。”
“斷了?”
南宮墨身體猛地一震,倏地擡起頭,雙手捧住陸蓁蓁的臉頰,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墨眸慌亂,“蓁蓁,你看着我,你聽清楚。”
他緊緊鎖着她的目光不讓她挪動分毫,一字一句如誓言般砸落。
“我南宮墨這十幾年隐忍算計,所求的從來就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位置。”
陸蓁蓁被他眼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複雜情緒所懾,怔怔地望着他,一時忘了言語。
“我所求的。”
南宮墨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果決似發誓,“不過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與我心中十幾年前就存在姑娘,執手偕老。”
十幾年前?
陸蓁蓁心頭愈發苦澀,将他推開,黯然小聲,“殿下心中有人?是誰?”
十幾年,他們還不認識。
南宮墨看着她如迷路的小獸茫然無措,心尖也泛了苦澀的無奈。
苦笑間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臉。
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小沒良心的,你忘了我而已,十幾年一來,我心中隻有你一人。”
忘了?
陸蓁蓁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幼時那場重病。
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後許多事情都變得模糊不清,難道……
她正欲追問,南宮墨卻已收斂了情緒。
深吸一口氣,将皇帝提及西域和親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他不想瞞着她。
“和親?”
陸蓁蓁來不及反應,心口一窒。
方才的悸動瞬間被冰冷的現實覆蓋。
酸澀湧上喉頭。
原來,皇帝不僅拒絕了賜婚,還迫不及待地爲他安排了正妃人選。
“你放心。”
南宮墨感受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立刻解釋道,“此事我自有安排,給我一點時間,蓁蓁,信我。”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陸蓁蓁隻是看了看他,終是隻化作幾不可聞的歎息。
她将臉重新埋進他的懷抱。
沒有掙脫,也沒有再說話。
信任?自然是信的,可前路阻礙,現實不可越。
馬車在沉默中駛向國公府。
陸蓁蓁沒有讓南宮墨下車,兀自跳下馬車便讓車夫掉頭離開。
她現在隻想回家,迫切的想離這些事遠一點。
“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門房激動的高喊。
“蓁蓁!”
門房話音未落,蘇秋月已疾步而出。
将陸蓁蓁緊緊摟入懷中,雙手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臉頰,聲音顫抖,“讓娘好好看看,瘦了。”
“瘦了這麽多,江南那地方可苦了你。”
“娘,我沒事,真的。”
陸蓁蓁被母親抱得緊緊的,也不知怎的,鼻尖就是泛酸。
連日來的委屈,強撐的堅強盡數崩塌,聲音也帶了哽咽。
陸明華也從門内趕出,趕緊上前打量着陸蓁蓁,“沒事就好。”
陸明遠也咋咋呼呼的跑了出來,一把推開陸明華擠到陸蓁蓁面前,“讓我看看,嗯,氣色還行,就是瘦了點。”
“不怕,有三哥呢,明兒就讓人把最好的血燕搬來,保管不出一個月,把咱家小妹養得白白胖胖的。”
“三哥,你當養豬呢。”
陸蓁蓁忍俊笑開,敲了敲兩個哥哥的腦袋。
真好,回家了。
一沉穩溫和的聲音響起,“好了,莫要鬧蓁蓁了。”
陸長臨目光溫潤,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心疼。
上前一步道,“回來就好,一路辛苦了,先進去歇息。”
“你娘親自下廚給你炖了你最愛喝的蓮藕湯。”
“對對對,湯還在竈上煨着呢,娘還做了蟹粉獅子頭。”
蘇秋月絮絮叨叨地念着,拉着陸蓁蓁就往府裏走
。.
花廳内暖意融融。
圓桌上擺滿了珍馐美味,香鼻膜氣四溢。
蘇秋月坐在陸蓁蓁身邊,不停地給她夾菜。
陸明華更是眉飛色舞地講着他在外地經商遇到的趣聞,陸長臨和陸明華雖未多言,但目光也始終溫和地落在陸蓁蓁身上。
倏地,陸蓁蓁看到了小厮端來甜羹。
蓮子羹。
心尖一顫,陸蓁蓁眼睫顫動。
記憶如洶湧的潮水沖破理智。
昏黃燭光,灼熱的氣息,低啞的誘哄,滾燙的指尖。
那場被迫的纏綿。
不知怎的,陸蓁蓁隻覺好像有一把刀在心口抽拉,鈍痛蔓延開。
“蓁蓁?怎麽了?嘗嘗這羹,娘特意讓廚房炖的,清心潤肺。”
蘇秋月察覺到女兒的異樣,溫聲提醒。
陸蓁蓁猛地回神,勉強扯出笑,“嗯,好。”
一勺蓮子羹送入口中,卻嘗不出半分滋味,隻覺滿口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