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訴本宮,是誰讓你這浮萍漂到了本宮的面前?”
滔天的冰寒籠下,赫連明珠隻覺得背脊都竄了冷意,簌簌咽了口唾沫。
她幾乎要脫口說出那名字了。
但卻死死咬了下唇噤聲,直到嘗到血腥味。
她如何能說?
說了,她的家人就全完了。
她别開臉,“殿下何必明知故問?此種緣由殿下心中想必已有猜測,說不說已不重要。”
勾唇間自嘲,“我不過是個人盡可夫之人,殿下何必試探?”
她頓了頓,再看向南宮墨之時甚至故意帶了挑釁,“殿下既已認出,爲何不直接将我的身份公之于衆?”
狀似挑釁,可南宮墨還是察覺到了她那深藏的恐懼。
盡收眼底後南宮墨嗤笑,“公之于衆?”
“你以爲本宮會那麽蠢?”
南宮墨嗤笑,直截了當道,“本宮若此時揭穿你,誰會信?”
“一個青樓花魁搖身一變成了和親公主?”
“如此荒謬之事,隻會被當成本宮爲了拒婚而編造的拙劣借口。”
不僅無法傷牡丹分毫,反而會坐實南宮墨任性妄爲的罪名。
果不其然,南宮墨話音落下,成功看到了赫連明珠眼中的驚愕。
敲着杯盞繼續沉聲,“更何況,你背後之人既敢把你送到本宮面前,怎會沒有後手?”
“本宮若貿然出手,隻會打草驚蛇。”
字字句句,徹底碎了赫連明珠最後一絲僥幸。
眸色黯然,唇瓣毫無血色。
原來自己不僅被幕後之人利用得徹底,就連眼前人也早已看透了。
自己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誘餌。
無力感将她淹沒,赫連明珠垂了頭。
“所以。”
出口間帶着破碎的沙啞,盈着認命的悲涼,“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這枚無用的棋子?”
南宮墨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掃過船外,“不必倉皇,本宮現在不會動你。”
“安分守己扮好你的赫連公主即可。”
話落,南宮墨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船内再次沉默。
隻有赫連明珠猛地吸了一口氣。
有股子劫後餘生的後怕感。
強撐着身子不倒,赫連明珠努力觀瞧着南宮墨的反應。
骨子裏的驚懼被壓住,沙啞試探,“殿下今日特邀遊河,又點破奴家這不堪的身份,想必不隻是爲了欣賞奴家這副狼狽模樣吧?”
她微微挺直了些脊背,仿佛想找回絲殘存的尊嚴,“殿下不如直說,需要奴家如何演這出戲?”
南宮墨這才将目光轉回,難得施舍般掃了她一眼,“算你聰明。”
“本宮自然沒那個閑情逸緻,你在本宮面前也不便再自貶。”
“今日本宮是來告知你,過幾日宮中設宴款待外邦使臣,父皇興緻頗高,屆時你需獻舞一曲。”
獻舞?
赫連明珠着實愣了一下。
衆目睽睽之下獻舞?
“殿下到底想要我如何準備?請殿下明示。”
赫連明珠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也在試探。
畢竟她是未來當太子妃的人,衆目睽睽之下獻舞,怎麽想怎麽不對。
南宮墨薄唇輕啓,淡淡薄冷,“不必刻意準備,就像你在醉花樓時那般即可。”
赫連明珠倏地瞪大眼,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賣弄風情、以色娛人?
宮宴之上,要她媚俗取寵?
倏地起了股破罐子破摔的瘋狂感。
赫連明珠挺直腰背,眸間萦了近乎妖異的魅惑,啓唇間又軟又媚,甜膩與勾魂的尾音撩撥得很。
“太子殿下。”
她甚至微微傾身向前,媚态橫生。
“您就不怕我把滿殿男人的心都勾了去?”
“畢竟。”她眼波流轉,帶着玩味的惡意,“陛下可是親口許諾要将我許給您做太子妃呢。”
南宮墨拿了折扇淡淡擋在二人之間,抵着她的下巴将人推遠。
漠然端酒輕呷,動作優雅從容。
“太子妃?太子妃絕不會是你。”
赫連明珠臉上那刻意營造的魅惑瞬間僵住。
一如被打碎的面具,裂痕蔓延。
錯愕間呐呐說不出話。
驚疑不定,根本猜不到南宮墨的真正意圖。
“你是聰明人。”
南宮墨意味深長道,“你未來究竟是誰的妃,不妨好好想想。”
“妃位?”
赫連明珠低喃,荒誕念頭瞬時竄入腦海。
幾乎讓她毛骨悚然。
瞳孔驟縮,失聲低呼,“你的意思是,讓我,讓我去當。”
“心照不宣吧。”
南宮墨冷冷地打斷了她即将沖口而出的稱謂。
站起身,蟒袍下擺飄動。
已不再看她,南宮墨徑直走向船艙門。
四個字,徹底坐實了赫連明珠心中那可怕的猜測。
讓她去勾引皇帝?
這比讓她做太子妃更恐怖。
眼看他要走,赫連明珠倏地站起,“等等!”
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帶着孤注一擲的質問,“南宮墨。”
她甚至忘了尊稱,直呼其名,“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聽你的?你就不怕我轉頭就将你的謀劃告訴我背後的人?”
南宮墨搭在竹簾上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回頭,隻側過臉。
昏暗的光線勾出他冷硬的側臉。
墨眸在陰影中更顯幽深難測,“你當然可以不配合。”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恐懼。
“本宮會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明日就會有下一個更懂事的赫連明珠頂替你的位置,你信不信?”
赫連明珠呼吸陡然一窒,如墜寒潭。
南宮墨語氣輕描淡寫,卻如利箭入心。
赫連明珠明白,南宮墨絕非虛言恫吓。
她隻是枚能被随時抹去的棋子。
頹然跌回錦墊上,赫連明珠貝齒緊咬。
苦澀擡眸,“我能得到什麽?”
她聲音極弱,帶着瀕死般的絕望。
南宮墨終于轉過身,隻是半張臉仍隐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薄冷啓唇緩緩吐出幾個字,“活着。”
“這是孤能給你的最大的好處。”
船艙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赫連明珠壓抑到極緻的喘息。
許久,許久。
一聲極輕的自嘲溢出。
笑聲起初帶着苦澀,漸漸染上癫狂,最終化爲空洞的死寂。
指尖輕撫着頸間那用紅繩串起的狼牙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