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讓奴婢幫您
蕭翎眸色冷的仿佛淬入這寒冬臘月的冰碴:“你方才叫本王什麽?”
沈甯曦幾乎毫不猶豫的跪了下來:“王爺饒命,方才奴婢一時情急說錯了話,直呼了王爺的名諱,還請王爺饒奴婢一命。”
略微沙啞低沉的聲音,再也沒有了方才的那一瞬間的相似。
他真是太可笑了。
竟然會因爲一個被他捏到變聲的音調,将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婦人當做當年豔冠京城的她。
還松開了手。
蕭翎的眸色再次變得平靜,甚至唇邊還多了兩分笑意:“本王憑什麽饒了你?”
沈甯曦最是清楚,這笑意比方才那冰冷,更危險,稍有差池,她便性命不保!
“再有不到半刻鍾,送菜的人便會來了,到時候奴婢的屍體倒在這裏,會很麻煩。王爺身上有傷,卻出現在這裏,想來是不想讓人知曉,奴婢可以幫王爺隐瞞此事。”
蕭翎冷冷的看着沈甯曦,一言不發,沈甯曦卻在這冬日的清晨,額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奴婢身份低微,背景簡單,王爺若是想要殺了我,如同碾死一隻螞蟻一般輕易。可奴婢還不想死,奴婢上有年邁母親,下有待哺稚子,還請王爺留奴婢一條賤命。”
五年前,她是絕對沒有辦法将蕭翎與如今的模樣聯系在一起的。
在她的記憶中,蕭翎就是溫柔矜貴的高嶺之花,是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還會省下自己的食物,投喂誤入他宮中的小動物的人。
可如今……人命在他手中就如同雞鴨魚在她手中一般。
她不想死在他手裏,起碼現在不想。
就在這個時候,院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薛嬷嬷今日竟然比往日來的更早。
蕭翎是習武之人,比沈甯曦更先一步聽見外面的聲音。
他已經想好了。
沈甯曦若是敢試圖逃跑,甚至試圖向外面的人求救,他便會立刻殺了她,然後殺了外面的人,隻需對外宣稱王府進了毛賊,殺了兩名廚娘。
隻是,他沒有料到,沈甯曦不退反進急切道:“王爺,讓奴婢幫您吧!”
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竟然莫名的閃出了光,讓他心頭再次生出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試圖逃跑,隻有死。
如今的沈甯曦根本就沒有跟蕭翎博弈的籌碼,她隻能賭。堅持直接最初的話,或許還有那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
“好。”
蕭翎也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麽說出口的,開口的時候,便後悔了。
他唐唐天盛戰神,爲什麽會需要一個後廚廚娘的幫助。可是,這話就是說出口了,就仿佛那一瞬間嘴巴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就開了口。
聽見這話,沈甯曦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毫不猶豫的從雞籠裏抓出一隻雞,輕易的割斷了雞的脖子。
雞的脖子斷了,在不大的後廚撲騰起翅膀,将血灑的到處都是,亦有不少灑在蕭翎的身上,而沈甯曦的身上更是格外的多。
炎王府後廚廚娘的衣裳是統一是内裏棗紅,外衫素白,所以那雞血灑在白色的外衫上,猶如紅梅卧血,格外顯眼。
“五兒,今日怎麽折騰出這麽大動靜,若是驚擾了貴人……”
薛嬷嬷一邊抱怨,一邊進門,還不忘将一柄遮雪的紙傘放在後廚門口,順勢挽起衣袖下意識的想要來幫忙。
在她看來,五兒比她女兒的年級還小,不但手藝好,還極爲能吃苦,旁人不願意做的吃力不讨好的活,她主動應承,定然是家中負擔不小。
能幫一把,便幫一把吧。
衣袖剛拉到手肘,就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這還未生火的後廚冰冷十分正常,可今日她竟覺得異常的冷,擡眸見對上的不是五兒溫和的淺笑,竟然是……
“後廚管事薛榮見過王爺。”
薛嬷嬷驚恐萬分的跪了下去。
王爺怎麽這麽早跑到後廚來了?而且還偏偏是今日,五兒出了錯,甚至還将雞血弄到了王爺的衣服上。
五兒的命,怕是留不住了。
蕭翎冷着一張臉,站在原地,淡淡道:“本王早膳并不喜歡喝粥,日後不必讓人一大清早在這裏熬粥了。”
薛嬷嬷愣愣的跪在地上,好一會才回過神:“是。”
蕭翎說完,轉身便走,隻留了沈甯曦提着一隻徹底死透的雞站在原地。
薛嬷嬷擡頭看向沈甯曦,有些錯愕。
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遙記得,不久之前,王爺曾杖斃了一個婢女,那婢女隻是倒茶的時候不小心将茶水倒出了杯外,就被杖斃了。
可今日五兒糊了王爺一身雞血,就被輕輕揭過了?
“出來。”
正想着,後廚外傳來蕭翎冷冰冰的聲音。
五兒楞了一下,連忙将手中的死雞遞給薛嬷嬷,快步走出後廚。臨走之前,看到薛嬷嬷丢在地上的紙傘:“薛嬷嬷,傘借我用一下,晚些時候還你。”
說完,急急忙忙的沖了出去。
薛嬷嬷看着沈甯曦跑入風雪中背影,眼睛裏閃着悲壯。
她就知道,這件事沒有這麽好了結,五兒這一去,怕是兇多吉少了。
冬日的天,總是亮的很晚,雪花大片大片的飄落,落在蕭翎的發間,讓他頃刻白了頭。還有幾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眼睫之上,化凍,又凝固,最後形成晶瑩的冰淩,墜在眼睫尖尖,晶瑩明亮。
仰頭,大雪落在面頰上的感覺,讓他清醒。
今日,他受傷之事已經被她知曉。這件事,本不應該被任何人知曉,方才他就應該直接動手殺了她,徹底絕了後患,因爲這個世界隻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正想着,臉頰上那一陣一陣的冰涼忽然間漸漸消失,擡眸便看見了一把紙傘。
傘身素白,沒有雅緻的山水畫,卻擋住了頭頂不斷落下的雪。
沈甯曦在冷宮護下蕭翎的第二年就知道了。蕭翎讨厭雪,讨厭雨,讨厭冰冷的東西落到他身上,因爲這些會讓他情不自禁想起被罰跪雪地,雨天,被太監和宮女潑冷水的情形。
所以就習慣了帶上一把紙傘。
夏暑,多雨,遮陽遮雨。
秋冬,冷寒,遮風擋雪。
甚至還因此被京城幾個喜歡談弄風雪的纨绔公子哥戲稱爲傘美人。
方才在看見他走入風雪,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拿起了那把紙傘,走入風雪,舉過了他的頭頂。直到他用打量的眸光看過來,又恍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自尋煩惱,這般舉動,豈不是更容易讓他多疑?
果不其然,蕭翎眸中探究之意變得越發明顯。
沈甯曦垂頭,畢恭畢敬道:“薛嬷嬷吩咐我務必将功補過,照顧好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