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
暮色四合。
正廳裏隻點了一盞孤燈。
江屹川獨自一人坐在偌大的紫檀木圓桌主位上,面前擺着的依舊是那幾樣寒酸的吃。
時間一點點流逝,仍隻有他一人。
江屹川死死盯着空蕩蕩的席位,臉色由鐵青轉爲漲紅,壓抑已久的怒火終于爆發了。
“人呢?都死絕了嗎?”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覺得自己連一家之主的威嚴都沒有了。
“喬氏呢?那幾個孽障呢?連吃飯的規矩都忘了嗎?”
管家佝偻着腰,戰戰兢兢地進來,額上冷汗涔涔道:“回侯爺,夫人一早出門,尚未歸來。”
“大公子還在夫人的院外跪着。”
“三公子說飯菜不合胃口,他不想吃。”
“四小姐說身子不适,在房裏歇着,至于林姑娘……也說沒胃口……”
管家聲音越說越小,幾乎不敢看江屹川的臉色。
“身子不适?沒胃口?”
江屹川氣得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好,好得很,一個個翅膀都硬了,都不把本侯放在眼裏了!”
江屹川猛地站起身,雙手抓住桌沿,差點掀了桌子。
忽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幾個伺候的下人,他們看似恭敬,眼中卻藏着一絲看戲般的嘲弄。
那些眼神像一盆冷水,深深刺痛了江屹川的虛榮心。
“滾!都給我滾!”
“既然都不想吃,那就永遠别吃了!傳話下去,從今往後,誰也别想在本侯這裏吃到一口飯!”
江屹川咆哮着,聲音嘶啞。
最後,他狠狠一甩袖子,背影狼狽而倉惶地出了正廳。
剛走到回廊拐角,就撞見一個東張西望的身影。
“站住!”江屹川如同抓住了出氣筒,厲聲喝道,“江沁,你想去哪裏?”
江沁吓了一跳,看清是父親後,心虛地絞着手中的帕子,強作鎮定道:“爹,我去花園散散心……”
“散心?”江屹川冷笑,才不會相信她的鬼話,“我看你是想去私會那個下三濫的窮酸秀才吧?”
忽然,江屹川見她手上拿着一封信,二話不說便搶了去。
打開一眼,盡是一些情情愛愛的話。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竟寫這些不體面的情書?
她念過女德嗎?知道禮義廉恥嗎?
她是不是想氣死自己?
偌大的京城,有哪個千金小姐會在大晚上幽會男人?
而且,還是一個已有家世的窮酸秀才。
如果傳出去了,侯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啊?
簡直不知所謂!
“爹,你把信還給我!”
江沁也生氣了,爹爹真是的,憑什麽偷看她的信?
江屹川不給,還直接撕碎了。
“江沁,你把侯府的臉面,把我的臉面都丢盡了,你還有臉要信,你還有臉出去?”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在她剛生下來時,就直接掐死這個逆女!
江沁被他當衆揭穿心思,還罵得如此難聽,頓時爆發了強烈的叛逆和不服,“我是想出去,那又怎麽樣?”
“總比有些人好,在外面受了氣,卻隻敢在家裏撒氣!”
“你有本事,你去找給你氣受的人啊,沖我吼算什麽本事?”
江沁豁出去了,聲音尖銳地頂撞。
“你……你放肆!”
江屹川被戳中痛處,氣得目眦欲裂,“反了!反了天了!我打死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他揚起手,作勢要打。
江沁吓得後退一步,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你打啊,你打死我算了,反正你眼裏隻有那個下賤的寡婦林清紅。”
“你跟她在梅苑幹出那種醜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你有什麽資格罵我不知廉恥?”
“啪!”
下一秒,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江沁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一個趔趄,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江屹川氣得渾身哆嗦,指着江沁,手指都在顫抖:“好,好好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孽女!”
“來人,把她給我關進祠堂旁邊的暗室,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讓她對着祖宗牌位好好反省!”
江屹川聲音嘶啞,帶着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瘋狂。
“爹,你憑什麽關我?”
江沁捂着臉,哭喊着掙紮,卻還是被兩個粗壯婆子毫不留情地架住胳膊拖走了。
“你偏心……”
“你昏聩……”
“我恨死你了……
江沁的哭喊聲和叫罵聲漸漸遠去。
看着女兒被拖走的方向,江屹川如同被抽幹了最後一絲精氣,呼吸都沒力了。
這一刻,江屹川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他竟不知,原來管教子女、維持這偌大侯府的體面,竟這般耗費心力。
從前,喬婉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一個人面對這些逆子、這些破事時,是不是也這般吃力?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随即被更深的怨怼取代。
哼!
都是因爲喬婉不管了,才變成這樣的!
她一個女子,還是侯府主母,這些本該就是她該管的瑣事,卻全都推到了自己的頭上,真是不知所謂!
“哒哒……”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喬婉回來了。
在翠兒的陪同下,她穿過回廊,正朝這邊走來。
此時,江屹川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猛地彈起來,帶着一身不滿和怒火,攔在喬婉面前,聲音因激動而變調:“喬婉,你去哪裏了,爲何這麽晚才回來?”
喬婉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他一個,如同繞過路邊的障礙物一般,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冷冽香氣。
“你站住!”
江屹川被她的無視徹底激怒,伸手就去抓喬婉的手腕,想将她拽回來問個清楚。
他動作粗暴,帶着一種被忽視的暴戾。